七 异域

　　说实话，筱易暖租住的第二天麦冬就后悔了。大包小包的一个卧室似乎已经不够用了，不得已，麦冬又把客房收拾出来全给了她用作衣帽杂物间。

　　 他一度怀疑她是把家搬了出来，不过好在她确实先付了两个月租金，让麦冬缓了缓手头的紧张。趁这期间，他又寻摸到了司机门路，开起了兼职出租，但只做晚上。

　　 于是两人成了一昼一夜，少有碰面，除了些鸡毛蒜皮，倒也相安无事，关键是彼此相互从不打听。

　　 转眼小雪，和麦冬倒班的司机老梁家中有事，没办法麦冬改成了白班。于是晚上他只能佯装劳累，和筱易暖打个照面就早早回到卧室，利用仅有的时间去往流沙秘门恶补有关藏执事的一切。

　　 这天早上，到了提前收租的日子。筱易暖自然少不了商量一番，可麦冬毕竟在首租里交了取暖费，这近两个月已经紧巴巴了。

　　 看着她不得法的强装讨好，麦冬早也猜到她多半是个直性子。

　　 “一个月，不能再少了。大姐，我也得吃饭不是。再说了，冰箱里的东西你也没少吃，就当共兑伙食了。”

　　 “我刚换了工作，如果有办法让老板预支薪水，我完全没意见的。”

　　 说来也是，这女生俩月换了有两三个工了，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麦冬正想着，门铃响了。

　　 他纳闷谁会这么早登门便缓步去开，却一眼看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柳目长衫，只这次是一袭月白直筒风衣的她，清丽安然地站在门口。

　　 “海...海姑娘？”麦冬并没想好怎么称呼，海白葳也不在意，淡然的略点了点头。

　　 “爷爷让我来找你。既然你做了决定，那应该尽快让你有能力担负起你选择的一切。”

　　 话不多，且没有退路。海白葳静静地等着麦冬，眼睛却被他身后踱步刷牙的女生吸引过去，筱易暖也正歪头看着她，咧嘴朝她摆了摆手。

　　 “如果你忙，我们改天。”海白葳淡淡道。

　　 麦冬看看她，又回头看了看筱易暖，连忙道：“不不，你别误会，她是我的客人。”

　　 这一大清早的海白葳倒是多看了他一眼，麦冬只恨自己这会嘴瓢。

　　 “租客！我的租客。”

　　 海白葳低眉片刻，转身走到楼梯口。

　　 “土山，山下见。”说完她轻声离去。

　　 麦冬莫名出了一背冷汗无奈的看着筱易暖，她噗嗤一笑，连忙取了阳台的衣服走回房间。

　　 步行到土山也就十多分钟，它算得上一个开放式公园，玩的人不算多，大都是附近居民。石桥建在不知名的小河上，也有人叫它土河。

　　 山下林畔，麦冬远远看见海白葳孤身坐在廊道里，似在望着远处林风。

　　 麦冬走到跟前时，海白葳早已起身等候，她看了一眼他，又转身看向附近山脚。

　　 “这里清静罕有人至，很适合‘开门’。”

　　 麦冬不明所以，海白葳已经拿着一个正圆铜牌在手，抬手使剑似的在眼前大石上划了一道。仿若于空处，似有若无的荧现出一道缝隙。

　　 海白葳只交代一声跟上，便一脚踏入那缝隙处消隐不见。麦冬不奇怪却还是惊讶了一番，直到从那缝隙处传来海白葳的催促声，他才四下看了一眼，跟了进去。

　　 麦冬只觉远阳温暖，芳草清新。明光过后仔细再看，高楼不见，亦无人烟，似乎只是一片远望难尽的山川阔地。

　　 “我们还在泉丘吗？或者茫茫世界？”麦冬觉得怎么问都不妥。

　　 海白葳没直接回答他，只把刚才的环形铜牌举在两人面前。

　　 “这个叫‘门环’，是这个界域的开启法门，或者钥匙。”

　　 果然是在异域空间，麦冬想起秘门，但这里要更真实些，时间久了怕是会恍惚。看到他见怪不怪的表情，海白葳反而收起了门环。

　　 “这里没你想的简单。”她径自前行，麦冬不明所以的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竟走到了一片青草覆盖的悬崖旁。

　　 “听闻你在流沙秘门修习一段日子了，对茫茫有没更深的了解？”

　　 麦冬自知修习实是谈不上，回炉再造的学习倒还称得。海白葳这么一问，他多少明白些她的意思。

　　 “茫茫世界奇地异境大致有四，不知道这里是哪一类。”麦冬侧眼看向海白葳，还等着一句赞许，没成想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微风拂过的青野，轻叹着气。

　　 “这里属于第五类。”

　　 麦冬愣了愣，随即想起《古》上地理卷册最后几页似有提到过，但皆以“其它”二字涵盖，这或就是海白葳说的第五类。

　　 “六域之外奇境无数，虽无详尽统计，但数量可能要远远高于已知，所谓的‘不可知物境’。”海白葳缓缓道。

　　 “除了已知的四类，这里便是不可知物境的一种。不过严格来说已经不算‘不可知’了，只是鲜有人知。你可知道‘滞时’一说。”

　　 见麦冬头若摇铃，海白葳眼里闪过一抹疑惑，似在质疑他这些天都在秘门学了什么。见天边风起星上，她又略略认真起来。

　　 “你肯定知道‘山中数日，世上千年’的说法，而‘滞时’的不可知物境相较一般维域或法术、宝物造成的效果更为极致。‘身处千万载，出时只须臾’的形容也不为过。

　　 这里，就是一处滞时之境。这门环，也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所创，也可能是天生地育的宝物，才能成就这方造化。”

　　 “就是说，我在这里就算到老，出去对外面来说也不过是一瞬的事？”麦冬忙问道。

　　 海白葳摇摇头，道：“这就是滞时之境的另一个作用。同样在这里，你并不会有任何变化，不管在你看来过了多少年月，你的一丝一毫也不会改变。”

　　 麦冬这才惊艳于这方看似平淡的天地，天高地远，不过就是北方草原和西北山川融合构造的样子，却竟是这样一处奇妙存在。

　　 “那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麦冬又一脸茫然。

　　 “是你，你要在这里继续修行。”

　　 麦冬脑中快速掠过了爷爷麦地曾经教导自己的过去。早课、修法、晚课，简单却真的单调，爷爷常说的道悟乐然，他自己怕是还从未真正体会到过。

　　 “你要教导我道术吗？我现在是在家的火居，若论爷爷所说的观道观，我怕是末品初学了。”麦冬撇撇嘴。

　　 海白葳依旧面无喜怒的看了看麦冬，转身又带着他走向另一片青草茂盛的地方。

　　 “我教不了你任何道术或术法，你只能靠自己。不过我会告诉你这个地方哪里更适合你修习所需。”

　　 听她这样说，麦冬反而想起之前自己有求却无从提及的窘况，一直以来这也是自己要寻找的答案。见他欲言又止，海白葳倒先开了口。

　　 “祖父说上次见面就知你体内灵力深厚的缘由，现在身负要职，必得修习得法。这个地方最适合你。”

　　 原来海木上次单单握着自己手就已经窥探分明，确是高人。麦冬忽的想起一直存疑的一件事。

　　 “上次一别有些匆忙，其实我很好奇，海木前辈和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哪个族类。”

　　 海白葳听闻莫名犹豫了下，眼里平添了几分往事般出神片刻。

　　 “灵族。”

　　 “灵族？就像草草那样的山族人吗？哦，他是我的新朋友，也是秘门侍从。”

　　 海白葳并无心听他多言，只是听到山族二字摇了摇头。

　　 “海族。”

　　 麦冬想起恶补茫茫历史时的灵族谱系。海族应是山海族五分支之一，算来和草草是同一大族。可麦冬又想起海族人的样貌，所谓发色多银白，海白葳一头乌发，怎么看都不像书中描述的样子。

　　 正想间，太阳从一大片云朵中露了出来，暖阳洒满山川如沐春光。海白葳的黑发在阳光下不时闪亮，偶尔飘逸着丝丝隐现的银芒。

　　 麦冬看的出神心有疑问，海白葳却示意将门环交放到他手里。

　　 “祖父让我交给你，好好利用。”随即她又指向右前淡淡道：“东北有倒瀑，西边有寒湖，南边有片大林子，日月星辰，天象风水亦会轮转，这些对你的修习都各自有益，领会得法或可事半功倍。”

　　 “真的只要我自己修习啊！总得有个领路人不是？”

　　 “我随祖父修习命卜之道，术法上浅尝辄止。在这，你难道仅仅是要修习道法吗？”

　　 被她这么一反问，麦冬才沉下心琢磨起麦地生前说过的话。道术虽为基本，但麦氏一族身为藏执事，御物和封禁术法才是更为重要，且自己还算熟悉可塑。而几天前，草草又交给自己两本据说是爷爷生前嘱咐的传家术书。

　　 “门环有灵性，启法认主，万不要被歹人利用。你试着与它心意相通开启一次。”海白葳走到一旁道。

　　 麦冬端详着手里的物件，它大半个镂空但联结镌刻着古文，铜制又蒙着一圈淡雅墨绿，看似不起眼却多了一份厚重贵气。

　　 他回想起开启秘门的场景，同样一手握着门环，于空中使刀剑一般从上劈下，那道若有似无的缝隙又隐约着出现在两人跟前。

　　 “既是不可知物境，就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对境中人有何种影响，你自多小心。”

　　 麦冬不禁呛了口咳嗽，忙道：“怎么还带这样坑的？哎，海同学，不是，妹子啊！”

　　 他分明看到海白葳眼中带着一丝旋逝的笑意迈了出去，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