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祖庭

　　筱易暖吃惊问道：“你去那干吗？不开车赚钱了啊？”

　　 虽然她补交了两个月房租刚好到过年，但麦冬兜里依旧不宽裕，如果可能他也想就这么开下去，可那残破的泥坛似乎时刻提醒着他还有事等着去了结。

　　 他曾把泥坛暂时安放在秘门内，在滞时境的那些年他也会去看看泥坛所在的僻静角落，又会看到别的时光岁月里那些前辈故人堆放在这里的旧事过往。他更加坚定总要回去为爷爷正名，早晚也该有个交代。

　　 筱易暖见麦冬出神，拿着车票在他眼前晃着。

　　 “哦，我是有事，顺道也去散散心吧。”

　　 听他这样说筱易暖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嗯，有空顺路也去找你玩啊。”

　　 麦冬听说忙着推辞，反问她怎么会顺路，况且自己要去的地方怕也是轻易去不得的。

　　 “瞧你担心那样，我是自费去讨个放松好了吧。好像我们公司也不都是固定群体活动的。”筱易暖怏怏中又有点兴奋道。

　　 说话间发车时间就差不多了，筱易暖和麦冬摆手回到公司队伍里，站在前面油头白胖的眼镜男已经开始清点人数了。

　　 麦冬一个人背着包走到旁边的入站口，人不多，他站在头里看着同样在人群中不怎么交谈的筱易暖，才想起他刚才想问她为什么没带着走到哪里都惦记的宝贝鹦鹉大福。

　　 检完票，麦冬坐在了筱易暖隔壁的车厢，甚至能听到那群人传到车间过道里的笑闹声。戴上耳机他收听起广播，主要是因为昨天的彩票开奖，意料内的没中后他调到了音乐台靠着窗闭上了双眼。

　　 温暖的阳光捧着麦冬的脸让他实在不愿动弹，要不是爷爷麦地的招呼声他能就这样趴到太阳落山，只是这声呼唤让他迫不及待地跑到那个最熟悉亲切的面容前。

　　 “爷爷！你回来了？”

　　 皱纹在麦地的脸上一如往昔，他笑得像个孩子。

　　 “不是我回来了，是我们终于回来了。”

　　 话音刚落，麦冬朦胧察觉这一抹抹暖阳洒落的地方有些陌生却有印象。

　　 “观道观？”

　　 眼前的这处草地微风骤起，远处的连山晴川历历，麦地磕着烤花生走向前方。

　　 “交给你这一切的确有些仓促了。不过我还是很欣慰你回来了，带着我回来了。”

　　 爷爷说话莫名高深，麦冬惭愧着浅淡一笑。

　　 “我有些盲目乐观，更有些漫无头绪。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勇气和不甘就够了，可当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只是渺小，简直羸弱。”

　　 麦地仍自顾吃着花生，只是他满面欢欣丝毫不在意麦冬那些跌至谷底的话语。

　　 “爷爷，我还有太多不懂的太多要学的，没有你在我常常会没了方向。”

　　 麦地也不答话，只伸手指向远方。循迹看去，那是最近处也是最高的一座山所在。

　　 “青年时我就在那峰旁的盘山道跑步，常常会看到一群道童清晨聚在一起修习早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不断。

　　 但还是一天天一年年的有人离去，未见重来，直到最后只有一人仍坚持修悟。

　　 在我离开的那天，他未见我去晨跑，就反来寻我。那会他已是一司执事，感谢我那么多年鼓励他半山证道，而我反谢他无意间的不断督促我强身健气，我俩算是成了只一清晨的挚友。”

　　 麦冬看着那片山，腾云聚拢，含雨半山，想必当年的日日夜夜也是这般清丽秀美。

　　 “后来呢？你们怕是再也没有联系过吧。”

　　 麦地笑笑，目视远方。

　　 “坚持到最后并非是他心性坚定，而是他天资鲁钝，智虑单纯。能当上执事也并非他能力优越，恰是因为他所做习以为常，一如初衷。”

　　 爷爷的话麦冬立下明白了，他背后掠过一阵凉风猛然想起一些琐事。

　　 “还有那天我回到泉丘的路上，碰到的鬼物极为奇怪...”

　　 麦地的脸庞突然面对面贴着麦冬，那股温暖被冰凉代替。

　　 “活着哪有容易的事，这条路注定坎坷。”一只冰冷煞白的手像是终于得到了机会刚碰到麦冬肩膀，他一个哆嗦，脸从窗户滑落。

　　 天边的太阳刚刚落了下去，筱易暖的手正拍着麦冬肩膀，眼带惊奇的看着他。

　　 “你这是睡了多久？都到站了，我走了啊有空联系你。”说着她又摆摆手和同事匆匆下了车去，麦冬欲言又止的背起包，看了眼窗外心思沉闷的跟了下去。

　　 中州市在泉丘西南，就算快客列车也只需两三个小时。打算来的前两天麦冬就使信鹤之术把行程消息传给了月十一，也不晓得他收没收到。顾不得太多，麦冬就先行赶来了。

　　 巧的是刚出候车大厅，一只淡绿纸鹤躲着人群，悄声飞落在麦冬左肩。来往行人没瞧见似的继而穿行，麦冬小心取下展开。

　　 “信已收到。中州东南有群山，其中三座连绵却较其它独立，你可向中间最高山寻，山腰矮峰有道观，在那等我。

　　 另，山上确实有秘术隔绝外界，打电话是找不到我的，十一。”

　　 “好歹你也得给我留个电话啊。”麦冬无奈笑笑，摸了摸干瘪的钱包，他决定还是拦了辆蹦蹦儿。

　　 山脚下麦冬只吃了两个肉馍，徒步上去只用了半个小时，期间他还看到了将至山腰的一座观院。听同行的挑山师傅说，那是山上道观的十方院。

　　 “十方院不和道观在一起？这还真有意思。”麦冬有趣回道。

　　 师傅笑笑继续道：“是吧，附近就这一个道观，一年到头没多少游客，可需求不小。我这一班兄弟可都靠着它养活呢。”

　　 听他这样说麦冬也不奇怪，毕竟一路走来也未见山上修建汽车行经的宽道。说话间已至道门，抬眼望去麦冬又奇了怪。

　　 “小观院？”

　　 随着师傅麦冬跟了进去，观中有三两道士引客扫洒。正堂前院，月十一一身深蓝小褂道服站在天井里，见麦冬来了招手他过去。

　　 见他扎着一字巾留着中发也不戴冠，麦冬好奇在观里是否都是这身装扮。

　　 “你肯定纳闷这观院的名字，别急，跟我来。”说着，月十一将麦冬引往正殿。殿中供着三清巨像，绕过三清像，后面竟有青幔木门。

　　 推开厚重的木门，眼前却是一片覆着薄雪的葱郁山林和远去山路。

　　 “小观院可算是我们观的外院，也是为了开方便门迎俗世客。所以在这小观院后种下这问道林，布下秘术，非内院观中人指引才能进入观道观。”

　　 曲曲折折又兜转几回，沿着山道穿过林子，两人竟已不觉行至山顶。

　　 远望去，麦冬他们正身处道观三山十二峰的最高山，灵灵山。

　　 “眼前就是落碧峰，那儿，便是观道观一心堂。都在等着你呢。”月十一抱着双臂认真的看着麦冬。

　　 “都在等我？弄得我都紧张起来了。”边说他边不自然的笑笑。

　　 月十一拍了拍麦冬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前去。

　　 天边日落云海，由近及远眼见着户户掌灯。麦冬和月十一步入一心堂的那刻，心中反而忽得轻松了些。

　　 殿中宽阔，却并没有供奉三清，只在最前正中塑着一尊擎剑骑虎身盘怒龙的等身天师像，其下又奉五方尊位，麦冬看去应是观道观创派五位开山祖师名讳。

　　 各处布置利落不减威仪，古朴不见奢靡。麦冬目光最终落在正前一人身上，他一袭黄底紫纹长褂，头戴南华，脚踏十方，剑眉朗目的看着自己。周围各站着身着蓝紫道袍的八个人，其中一位皓首老者见麦冬来了，反而轻声坐下了。

　　 “观主，这位便是藏执事，麦冬。”月十一泰然道。

　　 “哼！络执事称呼的倒是爽快，可我记得观道观已经有五十五年没有藏执事这一称谓了。”其中一个身着紫袍，蓄着络腮浓髯的年长道士愤愤道。

　　 坐下的那位倒是伸手劝着浓髯道士稍安勿躁。观主见况也坐了下来，一众见状也各自坐下静待观主主持。

　　 “阁下就是上代藏执事麦地的传人？”观主示意麦冬坐下说话。他稽首答谢，心里却暗自讶异这观主看去不过四十出头，谦虚和逊。

　　 “是，我是麦地的孙子。”

　　 众人听闻各自流露，有感怀也有不屑。

　　 “我也曾听师父，哦，就是上代观主他老人家提起过当年过往。是非种种总该说清，不然麦师叔的叛道之名不仅于他不利，更是于我观不公。毕竟同道中人议论此事，我观道观更是代表着正一同门和正道一方。”

　　 麦冬复又站起稽首，有些激动道：“爷爷从未叛道。当年或许和众位前辈的某些意见相左，但他离开道观后从未泄露本派的相关秘事。

　　 他甚至从未向我提起过本派任何，直到离世的那天我才知道自己何门何派。至于流沙秘门，也是在爷爷弥留之际才将执事位传给了我。”

　　 观主听后若有所思，皓首老者点着头起身要说些什么，但被那浓髯道士先开了口。

　　 “你是这样说，谁又能证明他？况且当年就算你父亲也还是个娃娃呢。不辞而别，本就违了门规。”

　　 皓首老者听闻一脸无奈的笑着指指他。

　　 “我说赵老头，这麦小友话也说得清楚，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从小跟他长大的孙子，他麦氏代传的规矩你也知道，如果人品不正，麦师兄又怎会传执事位于他。你何必跟个娃娃较真这些他都没参与的陈年旧事。”

　　 浓髯老道被皓首老者这一通说的吹胡子瞪眼无言反驳，观主也摆手示意不必争执。

　　 “他是没有参与，可他也没有立即回来！”

　　 说话间，一花白短发褐袍老者推门而入，虽皱纹满布却目具雄光。朝观主施了一礼后他看向麦冬。

　　 “难不成，你麦氏一门都是这般独断胆怯，不敢为这苍生一搏。”

　　 麦冬看着眼前道长，陌生却似有印象。

　　 皓首老者不解其意，反问褐袍老者什么叫没有立即回来。

　　 “我部有消息，这位小友或早就得知此事，甚至与我观中的人早有往来，但却直到今天才回到观中，其中缘由又怎么解释？”

　　 麦冬瞄了一眼月十一，月十一只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他才确信老者的话或多是揣测还未有实据。

　　 也不多说，麦冬使法从葫中匣中释出泥坛托在众人面前。

　　 “因为它，我耽搁了些日子，也才有底气回来。”

　　 众人看到他手上的物件无不震惊，那可是失踪了数百年的门派异宝，如今竟被这个所谓叛道之人的孙辈带了回来。先不论证不证得麦氏清白，单寻回这个东西就是挽回了门派声誉和曾失去的荣耀。

　　 观主亲自上前勘验发觉泥坛有恙，麦冬也没有隐瞒只说单凭自己难以寻回，还有前辈朋友相助，只是身份不便告知。而且这宝贝似也已不能用了，前后事由经过他也一一说出。

　　 “我知道藏部一直有自己的行事方式，就不多问了。只是有能力帮你降伏猩红瞳的绝不是一般高手了，且你如今修为看来也不简单了。”观主微微诧异。

　　 “额，惭愧了，如今按我派七阶二十四品，我只是祭酒末品。至于修为，也只是越境了结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