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

　　那从水里伸出来的万千死者之手，仿佛要把轻舟撕成碎片。ｘ但薄红的梅色之火瞬间喷薄，凛然地把那无数铁青之臂慑退。

　　不顾船夫的惊呼，虞轩自船头站起，剑起于霞尖，如带起一片火涛。整个莲埔如被燃燎，一时风荷震荡，把她凛然的气息传遍每个角落。

　　但是她知道，水域中难以落足，这形势对她不利。

　　摇曳的莲花深处传来女子的轻笑，低低的，充满阴暗的玩味与嘲笑。

　　在哪里……虞轩平稳地释放气息，她的能力“洞典之隧”可以看清敌人的法术原理与痕迹，她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这黑色水面之下有着千万死尸，操纵这一切的必定是阎楹院那称号“起死行军”的宾满。宾满是三军所化精，本身就是残损之物，听说他就附身在死尸之上，这想要找出本体还是有难度。

　　“不会让你得逞的！”再次起势时是开口说给她自己还是贺岩枋呢，她知道，从她来见他时，一切就是个陷阱。

　　她知道，他并不快乐，转变总是艰难的。但她还是想告诉他，她希望他变得更好，她一定会陪他走正确的道路……如果没办法用言语表达的话，就用行动来告诉他！

　　来吧，不管有多少傀儡，她的梅之霞都能把它们荡涤得一干二净！鲜烈的火色是她的骄傲，她拥有率直而强大的战力，只要靠过来就必定会被扫荡，无一例外！

　　但霞涛中纷纷散去的鬼影中仍然有抵抗者？宾满从何处找到如此强大的尸身，不应该啊

　　思考中熟悉的役使魔物直扑而来，她挥剑将其斩成两段时突然想起那是亲人所役使的啊！

　　怎么可能她舞剑将近身的大批妖鬼挥斩驱散，然后急忙望向熟悉气息所在的方向

　　一具无头的尸骸，血污的官袍……这身形，还有这气息，难道是出征几月未归的叔父？

　　“叔父，是叔父吗？”开口就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出弱点，但就算如此也忍不住开口啊！她凄然地审视那无头的尸骸，心中已经酸楚地判断出了事实。

　　怎么会这样……叔父他

　　不可原谅！但怒火也无法将动摇的颓势收拢回来，惮赫千里与华而不实的转变只在一念之间，只是因这些许的动摇，漫天的霞涛便发挥不出丝毫的力量！她紊乱的剑法暴露出破绽，千百的妖鬼随即蜂拥而起，然后被霞涛勉强地冲散。

　　“下白泽，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妖艳的女声随风而来，前方的高高莲波被缓缓分开，一只小舟满载腐尸而出！船首妩媚斜坐着的女子正将铁爪上的鲜血舔去，然后随手将一颗眼珠扔入水中。

　　眼前的妖艳女子身披单薄暴露的狗皮衣裙、手戴铁爪，从这恶鬼的腥秽之气看该是贺岩枋长久以来的搭档之一、取人心肝的枨枨（注）。除了宾满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厉鬼，自己竟然疏忽了，这次不妙！

　　那么不擅长水上作战的自己能敌得过这同样未必擅长水上交锋的枨枨吗？来不及考虑过多，她看着枨枨仰脖灌了一口烈酒，然后一扔酒壶飞身跳起！

　　来了！她本以为枨枨无处落足

　　几具妖尸却从水中飞身而起，她踏在上面再次跃起，凌厉的爪击电光一般就闪在眼前！她挥剑格挡，金铁之声震耳，那妖艳的笑容在眼前闪过，细长凤目里挑衅的意味像鬼火一样幽幽闪烁。

　　是吗，这也是爱慕着他的眼神，而且是优越无比的感觉？

　　当然了，枨枨是他长久以来的同伴，也确实是美貌性感的女子，野火一般张扬而热烈豪放，而且恣意妄为。似是看出她眼神中的厌恶，枨枨露齿一笑，一个翻身在再次腾空的妖尸上一踏而起，势不可挡地爪击时大声嘲讽：“只知为上天充当鹰犬并以此为荣的奴才世家，想必不曾教你如何才算快活吧？”

　　或许她在斩妖除魔之外确无特长，但区区邪鬼怎敢嘲讽她啊！虞轩在硕大的荷叶上一踏，在触到水波前跃起，梅之霞再次带起荷瓣挥撒满空

　　只可惜枨枨的身手确实极为轻捷，就跟鹞鹰一般迅猛难追！

　　“‘梅之霞’，威震四方但也不过如此，”踏着浮尸让虞轩的叔父前来释放法术，枨枨嗤笑起来，“直来直往的几个招式，多看几次就厌了。”

　　不，心不能乱，虞轩！她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悲痛酸楚，接着再次挥出梅红的剑光：“我……无需说服你！”

　　她向来是勇往直前，唯有如此才会盛放出这染尽天地的宏美火霞啊！她发誓会战斗到最后一息，她也相信这就是火霞跟她的血一样鲜红的理由：“被蔑视也罢，你尽可看我这火霞！”

　　不是没有怀疑过使命的意义，她是活泼开朗的少女啊，她偶尔也憎恶长兄的官僚气、长姐的无趣冷漠……可是她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对的，而她也将要成年、要把自己的美好年华变成这宏美的霞涛盛放开来，让百鬼众魅都知道真正的正义也能如此明艳而凛然！

　　在霞涛中闻见莲花的清香，她隔着漫天落下的碎瓣望向退避的枨枨，深深地吸一口气。

　　莲花。她所爱慕的男子好像最喜欢莲花，他所给她的感觉也跟莲花一样，出于黑水，却是温柔而高洁，待她更如隔水般疏离。

　　“穆实，其实你对我无感也无妨，世上本就没有强求本无关联之人回应感情的道理……”微笑着这样大声说时其实心中酸楚无比，但虞轩还努力地说服自己。枨枨的肆意嗤笑再次迫近，于是她再度舞起红梅迎向弦月般的银爪，毫无畏惧地承受一道道铮然交错带来的震动，连同刺入肌肤的冰冷疼痛。

　　水波的鸣动预示着更多死尸的登场，而她无处躲避，也不准备躲避。

　　“但穆实，心意相通也并没有那么难吧？”眼前翩翩的是红梅抑或碎莲、血肉？一片炽烈的红色中她仍旧明亮地微笑，“只要某日你看到眼前风景时能觉得‘和平真是太好了’，那么你我就算是……”

　　心悦的男子看着自己赴险而无动于衷，这怎么可能不难过？但即使无助也绝不放弃，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啊，向着战斗至死的誓言一路拼杀，绝不犹豫。

　　她不会示弱、不会乞怜的，因被认为没有天赋而长期被冷落被责罚的痛苦，被兄长的严厉教导逼迫出“洞典之隧”后工具般被利用驱使的压抑……没有必要告诉他！

　　只要看着就好，我就是这样不知畏惧地冲破那艰难寂寞的日子将自己变成这样！这就是我的信义，而我希望你注视我的目光能与望向朝霞之时相同。

　　可是强撑出来的姿态实在难以维持，何况眼前这女子又笑得如此优越而张扬

　　不可能，自己身后那在矛盾中犹豫着的男子绝不该与这样的妖邪同路，不可以啊……

　　那么你敢回头望望你所思慕的男子在用何种神情注视你吗？你知道他喜欢的是怎样的道路

　　并不会与你同路吧，虞轩？

　　忍不住回头一瞥，那双深渊一般的眼瞳正注视着这边，那色彩寡淡的薄唇紧抿着，习惯了他明月清风一般的淡然笑意，他这不笑时的模样竟含着悲苦与戚然

　　在这莲浦霞涛里仿佛大火中无力的一尊悲悯佛像。

　　那么你眼里的动摇与怜爱是为了我还是她？虞轩自嘲地想着，然后感受到那磅礴喷涌的妖力

　　被霞涛染红的水波骤然翻涌，白银巨蟒风暴般把群魔扫荡开来，而贺岩枋也已挺身将虚空闪如笼霜雪的枪尖刺入无头尸的心窝，将其挑落水中。

　　“穆实！”枨枨那好整以暇的傲慢神情全然褪得煞白，惶恐的呼喊充满难以置信。她猛然瞪向虞轩，随即黑风一般袭来，唯有铁爪的寒光挟着血腥味高高削下

　　眼前银光暴闪，那狠戾的爪击被银枪荡开，枨枨被这力道一震，不由慌乱地跳开，狼狈地落回小舟上，惊起波涛来。

　　“穆实！你”此刻她的脸上同样灰白地呈现出了失望与悲哀恳切，那就是……自己之前的模样吗？

　　“去吧，你我共事已久，且免一遭厮杀。”稳稳挡在自己面前的贺岩枋仍然将枪尖直指这女鬼，同样是淡漠决然的语气。

　　“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你想变成家畜吗！”失去战意的枨枨激动得涨红了脸，“穆实，再想想百里大人、想想你的前程罢！神军会将你”

　　“我主意已定，你和宾满回去。”银的气息充盈水面，贺岩枋无形地施加着重压，白银的巨蛇缓缓游弋在水雾之中，红瞳灼灼地闪。

　　“你被”枨枨不死心地急切开口，眼神却又被虚空闪的寒芒刺痛，最后还是咬着唇逃跑一样扭头消失在青雾深处。而笼罩莲浦的死气也迅速退散，宾满想必也逃之夭夭了。

　　不过是片刻，莲浦就仍是一派安宁。残损的莲花仍在风中凌波摇曳，清香不改。

　　应该……说些什么吧？虞轩迟疑着，然后看到贺岩枋侧过来的淡漠面容，映着虚空闪的寒辉就跟朗月一般清冷。

　　“下白泽，你该多加小心才是。”听见他这样开口，她不禁苦笑着慢慢低下头，胸中翻腾的委屈和不甘润湿双眼，只是倔强地不肯落泪。

　　失败了……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从容的他居然在轻微颤抖。

　　“为何。”他再次环顾莲浦，背对着自己开口。

　　“……嗯？”

　　“为何要做到这程度？我只是……”

　　“想我说千百次也无妨，穆实，我爱慕你啊。”

　　贺岩枋回头凝视她的神情，无奈中带着迷茫和酸楚，却无比地温柔。

　　他靠了过来，有那么一瞬虞轩以为他要拥抱自己，但不是的，他只是伸出手来，把她不知何时遗落的石榴石铜杆簪花戴了回去。

　　“你总会明白，我根本不值得你去做任何事。”想要拥抱他时却被他疏离的声音所阻，少女苦笑一下。

　　“你尚留在此处，”她坚持说道，“来日方长。”

　　唇际带着无奈笑意的男子不言语，只是顺着银鳞转身走回船上。她无可奈何地跟上去，默然地坐下来，看着白蟒和缓地没入风荷之下。

　　接下来依然会是一路的寂静吧……偷眼望向对面神色淡然的男子，仍旧疏离而孤高的模样，看起来分毫不变。

　　就算如此。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自己并没有看错，他还是那个孤高但宽仁的大妖不是吗？总有一天他会以自己的意志走上正确的道路，一定。紧紧抿唇继而又扬起唇角的少女，眼里无数的红莲柔软地在风中起伏，全都执拗地向着天穹。

　　贺岩枋知道他负了这个少女。

　　他确实是要回到阎楹院的，他并不喜欢神军，这个局他当然也参与了。

　　原本是怀着傲慢的念头要给少女上最后一课，最后却终于再次被少女战斗的光芒刺痛，没有办法撒手而去。

　　这个女孩让他觉得害怕，那肆意挥撒的浓烈红色是可怕的，他不明白这份力量为何能为自己拼杀如斯啊……

　　可不明白也足够了，至少他知道了少女笑容之下藏匿的痛苦，全都知道了。少女在漫天火霞与花瓣中战斗的姿态美丽得惊心动魄，被那炫目的光芒映亮，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太美丽，太顽强，却也太脆弱了，谁人没有犯错，现在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就算是为了她也好，就这样陪伴她回去吧，迷茫的人啊。

　　其实好想告诉她，她今天的打扮很美。

　　写这篇时我一直想的都是妖精帝国的《valkyrja（女武神）》，每一次听都觉得悲壮感人，对我来说这最适合虞轩这位姑娘。这歌词我十分地喜欢

　　向贵石献上契约互相争夺彼此之手

　　似起舞谋反的蔷薇被纠缠被拆散

　　为你而没有恐惧沿着缠绕的荆棘

　　强烈深沉的思念演奏起轮舞曲

　　那镶嵌在花瓣中的骄傲

　　舞蹈的少女直至成功为止

　　托付信义于纯洁圣衣的少女

　　成为你所着眼的结局的关键

　　以高贵的意志去编织死亡

　　被眩目的光芒笼罩

　　直至被宣告末日的钟乐

　　指引战斗

　　紧系奇迹的两人如同镜中的映像

　　何人没有犯错被束缚的仆人

　　因为你今宵 依然会伸出另一只手吧

　　感受到颤抖的双臂中隐藏的伤痕

　　纵使透白的肌肤被玷污

　　舞蹈的少女啊绽放她的骄傲

　　纯洁圣衣中匿藏痛苦的少女

　　向着仇敌与死亡拼上性命

　　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你

　　无论身体几度吱吱作响

　　直至被末日的钟声召唤

　　没有迷茫地战斗

　　流下眼泪彩饰浮花吧

　　将信义托付于纯洁圣衣的少女

　　成为你所着眼的结局的关键

　　以高贵的意志去编织死亡

　　被眩目的光芒笼罩

　　直至被宣告末日的钟乐

　　指引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