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螳螂麻雀与蝉

　　乾州天都城，皇宫。

　　宫禁守卫看着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老人缓缓走来，一路上乐呵呵的，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打招呼。

　　老人走到守卫身边，拍了拍守卫肩膀，连声说着不错不错，两个守卫一头雾水，又不敢驳了老人面子，干笑着问道：“杨老先生是要进宫见陛下？”

　　老人没作回应，堂而皇之穿过宫门，慢腾腾的朝着朝会重地天启殿的方向走去。

　　临近殿门，早早有一红衣高冠的白发老宦官在此等候。

　　见人来了，红衣宦官赶紧上前扶着老人，嗓音阴柔，不男不女，急忙开口道：“呦，杨老先生来啦！陛下早朝后，去了御书房，怕您老来了找他不着，特意交代咱家在此等候，来，带您见陛下去！”

　　老人爽朗一笑，赔礼道：“哈哈哈，让公公久候，老朽有罪，有罪！”

　　去御书房的路上，老宦官与老人，相互客套寒暄，你来我往，也不觉得尴尬，不多时，就到了。

　　老人在一栋小楼外站定，使劲嗅了嗅房屋中传出的书墨香气，什么饭香酒香女人香，哪里有书墨香让人舒心。

　　老人微微躬身，“老朽杨宿，求见陛下！”

　　房间里传出一道威严十足的醇厚嗓音，“老东西，还不快扶杨老进来！”

　　老宦官一个激灵，尖声喊道：“来了来了！”

　　在老宦官的搀扶下，老人一手挽着前衽踏上台阶，走进那间很少有人来的御书房，房间里端坐一位身着龙袍的男人，见老人进来，立即起身相迎。

　　大虞皇帝，萧平疆，刚知天命的男人，已是双鬓斑白，虽常年锦衣玉食，却仍稍显清瘦，登基以来，新修驿道，减赋税，文武兼重，尤其是废除先帝商贾末流，当入贱籍的规定，在大虞百姓眼中，倒也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皇帝亲自扶老人坐下，老宦官不待皇帝张口，默默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几十年伴君生涯，说是侧卧虎巢，半点也不夸张，别人只道大虞皇帝性情温和，他可亲眼见过这位皇帝的杀伐果断，所以什么该听，什么字眼不能入耳，早早成了本能。

　　皇帝对着杨姓老人，开门见山道：“杨老，你上次跟朕说过的金陵与江阴困局，如何了？”

　　老人摩挲着茶盏，轻声道：“回陛下，关于金陵，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老朽也有了七八分数，简单说，就是鬼族想借东瀛人之手，开启金陵六十年前的祭坛，获取那三十万亡魂积蓄多年的滔天怨气……”

　　大虞皇帝皱眉道：“怨气？”

　　老人像是像是陷入了回忆，盯着泛出淡黄色的茶汤，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语气沉重的说道：“陛下想必知道六十年前金陵屠城一事吧？”

　　“朕当然知道，东瀛六十年前，趁大虞北境与西北战事吃紧，悍然发兵，攻下金陵，屠了我大虞三十万子民，如此深仇大恨，朕如何敢忘！”

　　老人接着说道：“六十年前的金陵，比地府炼狱也差不了多少，那东瀛倭奴屠了我三十万百姓，造了个祭坛，以滔滔血海为引，请下一尊怪物，多亏如今天禅寺方丈了缘与其师兄了业力挽狂澜，趁那尊东瀛阴神尚未真正降世，了业和尚散尽一身金血，祭出佛陀法相，将那东瀛怪物打了回去。后来，了缘和尚，也就是当今天禅寺方丈，以三十六颗心莲莲子布下地藏转轮阵法，才得以将三十万亡魂连同东瀛人的祭坛一并封印。”

　　皇帝疑惑道：“为何不将那些冤魂超度，送入轮回，反而将其封印呢？”

　　老人呵呵一笑，无奈道：“谈何容易，当时金陵一战，了业身死，了缘也成了强弩之末，况且，三十万无辜枉死的冤魂，便是佛祖现世，也不见得就能轻易超度。”

　　皇帝还是不解，“既然有大阵封印，东瀛人又如何能重开祭坛？”

　　“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东瀛人想借鬼族之手破开大阵，而鬼族又必须倚仗东瀛修士开启祭坛，唤醒三十万亡灵，双方因为共同目的而结盟，也正因为这个共同目标，他们也在互相算计，并非铁板一块。”

　　老人似乎有些渴了，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从全局来看，显然鬼族技高一筹，我们目前只知道鬼族要那些怨气，不知道他们要用来做什么，鬼族表面遮遮掩掩，暗地里却故意露出蛛丝马迹，如果老朽没有猜错，他们是想把大虞修士拖下水，用来牵制东瀛邪修，好完成鬼族的计划。”

　　皇帝不再多问，干脆道：“那杨老需要朕如何配合？”

　　老人起身，站到皇帝身前，郑重道：“老朽，想借陛下的九龙剑一用。”

　　皇帝没有一丝犹豫，答复道：“明日，朕让内侍送去醒龙台！”

　　乾州北，幽州。

　　幽州戈壁深处，鬼族总部，酆都。

　　一个隐藏了无人迹的戈壁深处，存在一片好似海市蜃楼的建筑群，如虚似幻。

　　一个向地底延伸的狭窄洞口，自洞口往下百米，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在这个地底空间最中心处，有一个圆形祭台，祭台上悬空漂浮着一个全身布满黑色纹路的婴儿。

　　祭台旁边站着一群脸上一样布满黑色花纹，全身鬼气森森的黑衣人。

　　最前面一人是整个鬼族之首，鬼王，他凝视着祭台上那个不断从地底吸收阴气婴儿，对身后十二个鬼族尊主问道：“金陵的事，进展还顺利吧？”

　　从交州鬼谷赶来，常年戴着铁制面具的男人上前禀告道：“王上放心，一切顺利，东瀛的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我鬼族高手也已经转移了一部分过去，同时，不出王上所料，刻意放出消息后，我们的行动果然引起了人族修士的注意。”

　　鬼王面无表情，缓缓道：“再有半年，鬼婴的炼制就会进入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转化的关键时刻，必需保证金陵的万无一失。我们找了六十年，才找到这一个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在天道排斥下活下来的天煞孤星，一旦鬼婴炼成，那修罗界的封印就是小菜一碟了。”

　　另一位身为鬼族十二尊主之一的阴柔女子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问道：“所以说，这鬼婴就是一把钥匙？”

　　鬼王转过身，欣赏道：“不错，是一把打开修罗界的钥匙。”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十二位鬼族大佬都眼神炙热的看向那个悬空的婴儿，好似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鬼王转身离开这片地下空间之前，对所有人说道：“诸位要尽快回去，为半年后的大事早作准备！”随后又转头对鬼谷铁面男子交代道：“鬼岩，尽快把江阴的黄泉玉与幽冥果送过来！”

　　被称作鬼岩的男人，拱手道：“幽冥果与黄泉玉，我鬼族志在必得，鬼王放心！”

　　徐州，金陵郡城内。

　　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中，一群身材相对矮小的人聚在一处。

　　东瀛修士。

　　虽然入乡随俗，换了大虞装束，但腰间一长一短两把略有弧度的刀，太足够说明他们的身份了。

　　郡城百姓实在没办法不对这群怪人起疑，四五十人挤在一个小院中，白天三五个人出去，至晚方归。

　　小院中，大部分人在四周警戒，中间只有十余人围坐一起。

　　一人率先开口道：“这些天，我们的人查到了六处阵基，但也引起了金陵郡守的注意，我们藏身之地已经被人盯住了，要不要换地方？”

　　唯一身着和服的老人，睁开眼睛，淡淡道：“没必要，他们发现了却没动手，说明大虞朝廷已经发现了我们背后的大虞鬼族，我们现在是饵，既然是饵，就要做好饵该做的事，尽快查清三十六处阵基的位置，把鬼族引过来！”

　　又有一人担忧道：“佐藤先生，查清阵基不难，引鬼族也不难，只怕鬼族手里有坏我大计的东西，到时候，万一……”

　　和服老人眯了眯眼，不以为意道：“鬼族要那三十万阴魂怨气，只管来拿好了，如果他们拿得走的话？”

　　有人疑惑道：“佐藤先生，为何这么说？”

　　和服老人冷哼一声，道：“现在有大虞朝廷插手，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成，大虞与鬼族势同水火，仇敌见面，分外眼红，对大虞来说，鬼族的威胁远胜我等，到时候，大战一起，我们只管重启祭坛，只要请神功成，任他鬼族也好，大虞也罢，都不足为虑了！”

　　江阴郡，城门。

　　一路上毫无意外，萧雨庭等人顺利到了江阴，包括同行的青衣女子马萱。

　　老车夫到了江阴郡城大门，也算完成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单生意，他年轻时也曾听同行说起过一些江湖人刀剑喋血的事迹，不曾想黄土埋齐脖子的他，还有幸走一回江湖，回家去可有些吹嘘的资本了。

　　萧雨庭结了账，道了谢，与车夫老人就此分道扬镳，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有交际了。

　　一行人入了城，一眼望去，整个大道上满是江湖人的身影，背剑的，挎刀的，拎枪的，提斧的，俨然是一座小江湖。

　　穿过复杂巷道，几人走进一处僻静巷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草药味。

　　最后，几个人停在了一家匾额上书“回春堂”三个大字的医馆面前。

　　萧雨庭站在匾额下，突然回头对小和尚笑道：“你不是说过红袖榜吗？这里面就有一位红袖榜上第十的武道仙子，这回你能见到真人了！”

　　一旁的马萱惊讶道：“红袖榜第十？妙手医仙柳媋！”

　　萧雨庭笑着点了点头。

　　少女向天涯则满脸期待。

　　季剑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犹豫着进去怎么打招呼才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