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小夜曲

　　（一）

　　我对夜曲狂热的喜欢，是壁画修复专家卢晓光第一个发现的。

　　那一年，暑假的时候，我参与了一个保护古文物的志愿者行动。我们和一些壁画修复专家一起，在贺兰山下一座古代的战神庙里，修复正在风化朽坏的多幅精美壁画。

　　我跟卢晓光老师分在一个组里。我们站在高高的支架上工作。我用刷子和喷壶，清洁壁画的表面，让斑驳的画面显露出来，然后，卢晓光老师用画笔一地修补好它。

　　那天，工作的时候，卢晓光老师爬上一个新的支架时，不心手背在架子上蹭了一下，破了一皮，流了一血。他问我有没有创可贴，我，有的，在下面的背包里。他就从架子上下去，按照我的指引，在我的背包里翻找着胶布。

　　打开背包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背包里装着的几盒cd全都是夜曲。

　　当他包好手上的创口，重新爬上高梯，和我并肩站在两人来高的长条作业台上的时候，他：“你喜欢夜曲吗？”

　　我：“嗯。”

　　他：“为什么喜欢呢？”

　　我：“好听呗。”

　　他：“想不到你会喜欢这么深情的东西。”

　　我一边继续忙着手上的活，一边看了他一眼。

　　我：“我看上去应该喜欢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他：“你看上去沉默寡言，并且拒人千里......”

　　我：“我看上去应该只喜欢焚尸炉这样的东西，是吧？”

　　他笑了一笑，也继续开始完成手头的工作。

　　我们沉默不语地工作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他在那边：“唯心，是什么让你深情如许？是什么让你心如死灰？”

　　他的话像一把修复刀一样地剜进我的心里。

　　我停了下来。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站在那个高台之上，停止了一会儿。

　　然后，我又开始工作。

　　我一边工作，一边回答：“它们都在这里。”

　　我：“那个让我深情如许的东西，还有那个让我心如死灰的东西。它们全都在这里。”

　　我着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刷子刷去了壁画上岁月的尘土。

　　在那些尘土下，露出了你明亮的眼睛。

　　但是，那天，卢晓光老师没有听懂我的话。他以为我是在热爱古代文化或者美丽的壁画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二）

　　不过，从那以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喜欢夜曲了。

　　后来，当我的专栏被翻译到海外的杂志上去的时候，替我翻译的人问我，希望取一个什么样的笔名。我：“随便你好了。”

　　他想了一想，就替我用了serenade的笔名。

　　从此，那就成为我在那本杂志上长期用的名字。

　　从那以后，serenade就变成了我独有的生命特征。

　　到后来，所有在我成年之后想和我约会的男子，不知道从哪里都知道了这样一个定律：当彼此之间的谈话陷入沉默的尴尬时，只要和我谈谈夜曲，谈话立刻就能恢复生机。

　　在那些无穷无尽的约会当中，我收到了很多夜曲cd作为礼物。

　　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的书架上，摆满了整整六行。

　　但，那些送我礼物的人，无一例外地全都失望了。因为我虽然接受了那些倾诉，但却象一面消音墙那样地没有任何回音。他们热情的倾诉和含蓄的表达，全都被那堵软绵绵的墙吸收和消解了。他们虽然没有碰壁，但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所以，最后他们纷纷都走了。

　　你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能听懂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那些声音。

　　始终没人知道我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夜曲。

　　就算是s也并不知道。

　　他虽然引导你去了那个阳台，虽然他看到我们两个隔着110米的水平距离和1米的垂直高度，用两只手电筒互相话，但他一也不明白我们的都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之间的密语。

　　只有你和我，才会明白的密语。

　　（三）

　　后来，我也尝试过香烟。我和卢晓光老师一起，在长城上抽了第一支香烟。

　　我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地方，曾经让你感到过安慰。

　　抽完了第一支香烟以后，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死也不能割舍香烟，以及诸如此类事实上会让他们感觉到更加痛苦的东西。

　　香烟安慰人的地方正在于它象征着，并且确实带来着，缓慢的、致命的死亡。

　　当它燃的时候，人就会感到，好歹后面还有一个死亡跟着呢。所有的问题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亡。所有的烦恼都会过去的。没有什么痛苦会是永不停歇的。痛苦也同样有生有死。它也会和我们一样，终会如一缕轻烟那样地消散无踪的。

　　香烟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毒性。如果香烟无毒，比如电子香烟，它就不那么美妙了。抽烟就会和抽一根柴火棍一样无情无趣了。所以，电子香烟不会大行其道。

　　然而，当痛苦日深，香烟的毒性就不会够了。人就需要更毒的东西来安慰自己，终有死亡来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和那种更痛苦更有毒性的需求相比，香烟的确可以是有节制的浪漫。至少，它是柔和的。

　　抽香烟的日子里，我日渐深刻地感觉到：人其实也是不孤独的。当所有的一切都离开他的时候，他始终是有一个朋友的。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的死亡。这个朋友虽然常常会来得不是时候，但却是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它永远是向疲倦的生命张开着怀抱的。

　　当我们在世间找不到依靠的时候，我们就会倾向于去依靠死亡。

　　但是，这一切想法，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的：我们以为死后就什么都不会有了。死亡是一个终结。

　　然而，这个观显然是错误的。死亡远非终结。

　　我们今生在这个世界里闭上的眼睛，马上还会在来世的新世界里睁开。

　　那个新世界，很有可能，比此生更糟。

　　所以，对于记得前生的人来，香烟，是不会有吸引力的。

　　它分量太轻，安慰太虚幻。

　　现在，我明白了，你为何会放弃它。你为何你从未上瘾，不抽，就不抽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