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羔羊 五
梅耶撒的星辰 | 作者:地狱公爵 | 更新时间:2016-05-14 02:3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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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的大人,中午好。”正如每一次当弥撒铎走进地窖那样,那囚犯掩面屈身,趴在地上。
“已经是晚上了。你用的上一餐已经是午饭了。”弥撒铎说着,走近笼子,并将篮子放在他手能够着的地方。
“那一位抓我回来的大人已经归来了么?我终于要死了么?”囚徒依然掩着面,防止光对眼睛的伤害,高举起双手作祈祷状。
“还没有,恶魔。你确实应该祈祷。”弥撒铎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你的新狱卒,一位忠实可靠的老骑士,他也同样不会被你的任何话所欺骗。”
“是的,恶魔。尽管你是高等恶魔,可你要被我们人类所囚禁,还要被我们人类处决。仁慈的主,感谢你把仇敌交到我们手上。”萨迪尔说,并用手在胸前画三角以示感激。
“请,诸位大人,”囚徒缓缓地抬起头,弥撒铎可以从眼里看到伤痛,还有惊恐在他眼睛周围留下的痕迹,但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叫小的索伊(Soy),我的名字。”
“那是你在地狱里的名字?恶魔的名?”弥斯眯缝着眼,问道。
“不,大人。主为我作证,那是我的名,身为人的名。”这个自称索伊的男子带着痛苦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大人们。如果苦难和死亡是主为我预备的命运,而我只能欣然接受它。我已经了无牵挂,我的家园早已毁于一旦,大人。”
“省省吧,你的任何谎言都不会被取信,恶棍。”萨迪尔嗤笑道。
“我理解,大人们。因为我所犯的罪孽,我必受严惩。愿仁慈的主公正地审判我。”
“沉默是金。”弥撒铎看着索伊,警告道。
“但,请原谅我,大人,请接受这个可怜人在审判日之前最后的哀求。”索伊带着哀伤,恳求道。
“说。”弥斯给予了准许。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两位大人。而在我遭受苦难之后,一切我所爱的人和物都毁在我自己的手上。我走过这条悲恸之路,双手沾满了鲜血和罪恶。我看见我自己踩在数不清的尸体之上,他们血淋淋地躺在我的脚下,而我甚至能够听到他们灵魂的悲喑。我不希望我的死亡一文不值,我希望我能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能够稍稍弥补我所犯下的罪过,以我的悲痛警示人们。我不希望我的悲痛什么都不值得,我不希望我卑微的名字就此在世界上消失……”
“所以,你承认了你已被附身。我绝对不会给你笔或者任何带尖端的东西。”弥撒铎警觉地说。
“不,大人,您误解了。”索伊摇着头,“我是个农户,不识字。”
“那就是说,你希望我们能帮你写下你的叙述?”弥斯问道,带着满腹狐疑。
“是的,大人。”索伊再次低下头,向弥斯躬身下拜,“希望仁慈的您不要拒绝我的临终请求。”
“如果我说,不行,那又如何。”弥斯看着他,试探道。
索伊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无力:“我本不该向大人索要更多。”
弥撒铎仔细地思忖了一会儿,尽管他依然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但是他的怜悯最终艰难地战胜了他的危机感。“你被允诺了,索伊。别打任何鬼主意。”
“恳请您信任我,仁慈的大人。我所能给您的只有感激,而永远不会有为难。”
-
圣灯的微弱光芒驱逐开贪婪的黑暗,弥斯、萨迪尔坐在简陋的木椅上,萨迪尔拿着鹅毛笔。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如被恐怖的力量撕拽成长条一般,伴着墙上斑驳的湿斑和裂痕。困在笼中的索伊坐在地上,“我可以坐着说吗,仁慈的大人。”“随你的便。”弥斯漫不经心地回答,“快说吧。”
索伊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清了清饱受折磨的嗓子,用依然嘶哑的声音慢慢说道:
“杜伦内尔(Durenail),西南方的雾都,那就是我的家乡。或者说,曾经的家乡。我已经触摸不到那里的清晨清新的水雾了,也望不见那里若隐若现的山地,和我曾经耕种的地方。正如你们可以看出来,我是纯种的科维尼人(Chovinny)。我的父亲是,我的母亲也是,还有我的姐姐,噢,还有我的爱人。他们都是淳朴的好人,我们家的人从来不像你们,高贵的骑士们,拥有你们的姓氏。一个个简单的名字,那就是我们。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也很知足,至少,我们中的大多数吧。”
弥撒铎听着这一番讲述,想要说些什么,但克制住了自己。他毕竟也只有名字,即便他现在看上去富足而拘礼。他现在只不过是个披着虎皮的猴子,仅此而已。弥撒铎陷入了一些回忆中,梅耶撒那些同样只有名字的人们,那些熟悉的名字。他依稀记得,梅耶撒也有个叫做索伊的老头,尽管他与这个悲惨的囚徒丝毫没有相似之处。而萨迪尔则迅速地记下了所述的话,一边若有所思地喃喃着:“科维尼人啊——”这让弥斯再次打量这个囚犯。一头黑发,褐色眼,白皮肤,典型的科维尼人特征。这是一支生活在帝国西南部的民族,风暴的征服者拉弗·铎斯洛尔在位时,几乎是完全以和平方式吞并了这块西南地区的领土,使他们成为帝国的一份子,尽管改变他们信仰的过程并不那么轻松。
“那里的人蛮好的。”萨迪尔摸着下巴回忆道。
“是的,大人。我们都是诚实守法的好人。”索伊点点头,微笑着对萨迪尔的赞许表示感谢,“但是每个民族之中必然有一些不法者。他们煽动民意,让人误入歧途。我们都曾因被欺骗而走上歧路,而我们也深深为此承受灾难。”
“这是什么意思?”弥撒铎问道,没有注意到萨迪尔紧锁的眉头。
“斯顿托克(Stuntalk)。”索伊苦笑,“大人可曾听说过这个地方?”
“斯顿托克屠城,”弥斯的脑中蹦出一个词,“我似乎在书上读过。”
“是啊,当时我只有八岁,与我的父母,和姐姐一同被带往那里。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所去何方,我只听说,我们要重新对我们曾经信仰的旧神忠诚了。”
弥斯的脑中回忆起越来越多关于斯顿托克屠城的事情。“你的人生真是充满了曲折,索伊。那些旧神是什么?”
“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无非是一些……子虚乌有的……古老先人的信仰,毕竟。我只不过跟着我的亲人,离开我们的土地,任那些耕地废置。我们不知道什么在那里等着我们,完全不知道。主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血色的一天。我甚至曾因此而亵渎您,也许这就是您给我的惩罚吧。”
“书上记载,这事是皇家狮鹫军团的一个中队做的。”弥撒铎望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很难再清楚地唤起了,即便在我临近死亡也不能。我只知道,那一日,无数科维尼人因为他们的罪恶而被屠戮。不过也许主也不会原谅以他之名所做的这样的事——噢,也许这就是主授予他们审判我们的权柄,因我们的背叛重罪。啊,我在干什么?我居然擅自揣度主的意愿……愚蠢啊……”索伊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被回忆折磨得痛苦不堪。
“如果回忆太过痛楚,也许你可以不再回想。”弥斯善意地提醒道。
“不,我必须将它们留下来,不要腐烂在我已腐朽的灵魂中。它要让高贵的手和笔记下来,让世人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怀念起他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和我的姐姐。父亲和母亲在斯顿托克广场的喷泉边,被一位骑着黑马的骑士用马刀砍成两段,让我难以忘却。而我年仅九岁的姐姐,被主的刽子手带走。我只知道,他们说没人生还,从那场大屠杀中。我只能通过父亲尸体的掩盖,逃过一劫,而我的姐姐提莉(Tilly),我只听到她的惨叫。死亡总是无法逃避,即便你如此不希望它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
萨迪尔的眼中突然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一些也许是惊喜,又或者是惊恐,又或者两者都有。但弥撒铎并没有看见老骑士的如此变化。而萨迪尔努力地掩饰自己的心情,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但,那些家伙为什么这么做?”弥斯感到疑惑,他难以想象作为帝国的手臂,皇家狮鹫军团的人竟然能做出如此可怕的暴行。主绝对不会准许这样残暴的行为,他想。
“我,倒是听过一些老战友对我说过。”萨迪尔说着,尽力控制自己的神态保持镇定,“那个中队被派去歼灭反叛者,而反叛者的坚守城池激怒了他们。在付出巨大代价攻破城池之后,他们便肆意发泄自己的愤怒,屠杀那些异——可怜的科维尼民众。他们早已杀红了眼,进城后,无论老少,一律杀死,任何劝解都不再奏效。他们中的所有人之后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他们应该被送上断头台!主会把这些畜生扔进地狱的永火,永世受折磨。”弥斯义愤填膺地说,狠狠地握紧拳头。
“罪恶终会被公正的主惩罚,”索伊说,“没有人能逃过主的制裁。只是我的姐姐,她与我一样,什么也不懂。她的罪过远没有那么大,不该遭受这样的命运。”索伊的手指紧绷,抓着地面,像骇人的爪子。他被精神上的痛苦所蒙蔽,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渗出了血。
“注意你自己。”弥斯朝他喝道,“如果你不能控制你自己的悲伤,我不会让你继续讲下去。”
“抱歉,大人。”索伊抬起头,湿润的眼睛闪着粼光,“那也微不足道,和恶魔附身相比。”
“我拼死逃出了那个地方,当时我的脑中想的只有复仇。如果我能活下去,尽管当时看上去希望如此渺茫。如果我能活下去,如果我能活下去。我要复仇,那些刽子手。我甚至咒诅仁慈的主,然后倒在不知名的山中。我就要死了,下地狱了,这是我昏过去之前最后的想法。
“但是我最终还是醒过来了。一个居住在山里的猎人救了我,并一直照顾我直到我康复。他是个科维尼人,虔诚、善良的科维尼人,正如我们所有科维尼人所应当具有的品质一样。他也很勇敢,而他的女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他就是我的养父。他的虔诚和祈祷慢慢地消解了我对主的怨恨,让我明白我为什么受罪——因为我犯罪。他让我知道主的仁慈——在每次的猎捕中他都能回到家中,带来能供养生计的野兽肉,甚至多余的能拿到市场上换钱。这都是主赐予我们的,而主是个严父,他一直爱我们,即便我犯过错,他也不会就此抛下我。他让我明白我之所以能够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中生还,只是因为主仍没有放弃爱我。
“我和他的女儿很快走到了一起——毕竟这山里人烟稀少,而我们又形影不离。她就是我后来的妻子。但我很快对养父的小屋和他的山感到厌烦。我怀念儿时那些丰饶的农田,那里是我心系亲人的地方,尽管他们已经离开。
“我带着他的女儿和他的一些钱,逃走了。主啊,这是一尊多么大的罪行。我一定伤了养父的心,带着他的女儿离开他。在快要死去之时想起这些事情,我却对他负着深深的愧疚,但年轻的我还以为我是在追求幸福。事实上,追求痛苦吧,我猜。”索伊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苦涩。
弥撒铎缄口不言。他知道这种时刻他所能做的只有听,什么话都不要说。
“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我曾经的家乡,雾中的杜伦内尔。但是当我们怀着天真的梦想回到这里,这里早已荒芜了。田地里长满了杂草,甚至根本看不出曾经种植庄稼的样子。没有一个屋子有人居住,灰尘覆盖遍处,蜘蛛在肆意结。我们失望地离开了。
“接下来,人生的奔波开始了。我们不能回到养父的家里,我不敢于面对他的目光。我们只能流离飘荡,但我和我的妻子始终在一起。我们甚至在还没有目的地的时候便有了孩子。而这只让我们本就不宽裕的情况更加难堪。
“终于,我们找到了属于我们的地方。在喀拉城外的一处土地,由于离城较远,肥沃但是无人耕种。我们想要在那里住下来,拥有一块地,拥有一间小屋。我们做到了。我们与喀拉城内为统管喀拉的男爵大人耕种土地的农人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志同道合者的响应。我们终于在那块地上定居下来,并能够自给自足地生活,有了足够宽敞的木屋和许许多多孩子。苦尽甘来啊,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仁慈的大人。如果不是我所犯的如此多的过错……”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对一个负罪者,在主面前,永远不会就这么结束。主爱我,让我活了下来,但我却一次次辜负他,主终于离弃了我,就像他离弃我负罪的父母一样。
“那天晚上,我已经记不清确切的日期了,大概是在两个月之前的一个雨天。暴雨倾盆,雷声大作。我们将门窗紧锁,与孩子们都待在室内,考虑着这对庄稼的影响。忽然,圣灯在瞬间都熄灭了。黑色把我们包裹起来。妻子和孩子们都尖叫起来,而我尽力地宽慰他们,一切都会好的。这不过是……这不过是又一场杀戮。我感到一股恐怖从我的口鼻灌注进我的头脑里,而我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那不是真实的东西,而是……好像……我也说不清楚……那就是恐惧,能触摸到的恐惧的感觉。一切在黑暗中都变得清晰,我看见了我的孩子们受惊吓的面容,和我妻子渐趋镇定的脸孔……还有我不能控制的自己的双手……
“我不能控制自己……完全……不可能……我就这么挥手……圣灯都亮了……但是红色的火焰却都高高地窜了起来,很快点燃了天花板。我听见我自己扭曲的却真实的笑容……那种诡异的感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即便我下了地狱……我看着妻子和孩子惊恐的脸,心脏在抽搐,当我捏住了妻子的脖子,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你曾体验过么,大人,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的感觉?我听到她的骨头粉碎的清脆声音,顺着我的全身,在我的整个头脑里不停地回响,让我疯狂……我听到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异常清晰……从剧烈颤动到彻底停止……她的皮肉,被我从她的骨头上一点点剥下来……放进……我的嘴里……”
索伊猛地歇斯底里地叫喊,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折磨得他发狂。“嘿!索伊!”弥撒铎感到剧烈的恶心感,好像自己的嘴里也嚼着人肉,但他依然猛地朝近乎崩溃的囚犯呼喊,“闭嘴!”
“仁慈的大人,那是你这样善良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到的疯狂……”索伊抬起头,眼神里露出疲倦和深深的痛苦,“我还活活生吃了我自己的孩子们,用我的嘴巴,伴着他们的痛哭声,把他们的肢体撕扯下来……我想吐,却不断地下咽……我想杀了我自己,但是我却在屠杀他人……我的心脏难以忍受地绞痛,但是我却在生……生咬着我的儿子的小心脏……”
“停下来!别说了!”弥撒铎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喝住索伊的叙述,而索伊则满面的泪水,开始抓着笼子的栏杆撞自己的头。“停!”弥撒铎走上去两步,想要阻止他,但是还未等他到达索伊的面前,索伊却一口呕吐了出来,让弥斯倒退了几步。他不住地剧烈呕吐,直到肚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吐出来,他还依然在干呕。
“你不要再说了!”弥撒铎怒喝道,“我不会再听下去了!”
“不……仁慈的……大人……”索伊一边干呕着,一边伸出手去,作阻止状,却有些失了平衡,又用伸出去的手紧抓围栏,“……让它结束……让我的痛苦就此结束……”
弥斯面露愠色,又退回去,坐回座位。为什么要让这个家伙继续自虐?他一直在问自己。继续让他这么折磨自己,这是一个骑士应该放任的吗?弥斯的良心也在审判着自己,而索伊又继续了下去。
“我又杀了……许多人……那些生前与我同开垦这块地的农民们和他们的亲人……他们不知道这个恶魔的名字,他们只能诅咒我的名字……索伊……我仿佛能读到他们死前每一刻的想法……痛苦……咒骂……尖叫……我用那些难以置信的方法,使斯顿托克的刽子手们相形见绌的屠杀手段,一个个将他们折磨至死,而我不愿意回想起他们的死状……也许这对我的妻子和儿子是他们上天堂前最后的宽慰….农人们死得比他们更惨……更多痛苦……他们越痛苦,恶魔便越放任地笑……他虐杀人类,就像人类虐杀蚂蚁……他从中取乐,且乐此不疲……
“杀光了土地上的所有人,我又前往喀拉。我身体里的恶魔,玩弄着喀拉的守军,用他……他不可思议的魔法,变换着各种各样的方法,继续屠杀喀拉的人类,直到惊动了那位圣骑士大人……抓我回来的那位……他是主派来的救主……当恶魔带着我的身体来到梅茜亚斯,他早已在那里等着……尽管他的剑和刀刃被恶魔释放的火焰融化,与他的那一位……我看不清那位圣天使……他太过耀眼以至于几乎刺瞎了我的眼睛……而对恶魔也是这样……
“……恶魔在我脑海里战栗、呼号……那疯狂的吼叫……在我的整个脑海里冲撞……我的头就像要爆炸一般,并要从里面放出什么东西……在强光和人难以忍受的热量之下,我感觉到全身像被灼烧,但只有恶魔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放我出去!’他喊道,像用刀猛烈不断地扎着我的头脑里面……我不能忍受这巨大的痛苦……我感到我的全身被一种异样的火焰燃烧,并从我的双眼、鼻孔和口中迸射出来……而那火焰出来的地方,神圣的光芒瞬间变得黯淡……”
“发生了什么?”萨迪尔眉头紧锁,追问道。弥撒铎静静地坐在那里,紧紧地捕捉着囚犯的每一个神态动作,信息在他的脑中乱糟糟的。而他尽力将这些事情理一个头绪。
“一股黑色的热流——带着熔岩般的温度,并不灼伤我的皮肉,却撕心裂肺地疼痛——从我的口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刺眼的光亮因此而被稀释,但依然是一片模糊……我感觉到我的肢体开始回到我的控制……我的手指,最先的……然后是我的脚趾……好像我的灵魂开始触摸到原先属于我的肢体……先前占据着我的……一涌而出……尽管那种感觉,起始时只不过是麻木……就像,就像……就像深夜惊醒时候被压住而失去知觉的手臂……”
“你的意思是……”弥斯带着疑惧望着面前的囚徒索伊。而萨迪尔的神情却微微地舒展开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把我打倒了,那位圣骑士大人,也许……也许是用的他的手肘,或是别的什么硬物,打在我的头顶上。我完全失去了知觉。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索伊抬起头,并侧过头向他们展示头上的伤口。
“你认为,恶魔已经离开了你的身体?”弥撒铎盯着他,内心有些动摇。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感觉,大人。我承认在我重获身体的掌控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但是我知道那位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我拘役。也许……我也不知道……他还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了……”
“我不知道……”萨迪尔有些不知所措,用征求的眼神投向弥斯。“泽文老师会判断的。”弥撒铎镇定地说,“他不会滥杀无辜的。也许泽文老师过于敌意而忽略了审查,而圣天使的圣光掩蔽下恶魔已经逃回了地狱,这并不是不可能。待泽文老师回来,一切自然见分晓。圣爱基拉尔会辨明一切,你不必担心。”弥撒铎对囚犯说,依然带着些许不安。他又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寥寥几行,“萨迪尔大人,看上去你并没有跟上。”
“抱歉,弥撒铎大人。”萨迪尔带着歉意笑着,“我被这个故事震撼了。请允许鄙人在此多加驻留,理清思路。这些故事,的确值得被述说。”
“不,不值得。”弥撒铎又将目光转向囚犯,“如果你是清白的,泽文老师一定会释放你,索伊。别失去希望。”
他从桌上拿起他的佩剑,“我已经累了。萨迪尔大人,如果您希望继续留在这里,那就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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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撒铎离开后,地窖里只剩下萨迪尔与索伊。
“大人,需要……需要我,再讲一遍吗?”索伊说着,尽管他仍没有从痛苦中缓过神来。回忆那些事情对他无疑是一个折磨。
“不,不用了,索伊。”萨迪尔仿佛有许多话要说,而他在酝酿着究竟应该如何表达。“鄙人在这里,是希望问你一些私人的事情。关于你的家人——噢,是你的父母亲,关于他们的死。”
“噢,大人,您需要问什么?”
“你的父亲,他的名字,是不是‘托西卡(Tossicae)’?或者类似的。”萨迪尔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
“‘托什卡(Tosh’car)’,我父亲的名字,大人?”索伊有些惊喜地问道,“您知道关于他的消息吗?”
“嗯……”萨迪尔又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一样,“你的姐姐,没有死。”
“什么?”索伊愣住了,半晌,他突然又兴奋地问道,“她在哪儿?”
“她现在是鄙人的正室,索伊。”萨迪尔举起手边的牛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什么?怎么会?”索伊不能遏制自己的欣喜。
萨迪尔将已经空了的杯子放到一旁,“鄙人年轻时候的一位战友,把她带了来,被我买下。当时鄙人二十多岁,她只有九岁。那位战友,也是个十足的混蛋,参与了斯顿托克的屠杀。后来,皇帝陛下万岁,将他们都判了死刑,上了断头台。她在鄙人的家中长大,后来鄙人的妻子死去了,而她招人百般怜爱,便扶她为正室夫人。她现在是提莉·萨迪尔夫人,在我外出之时为我打理家中事务。”
“仁慈的主啊!万能的主啊!”索伊仰着头,激动得对天长啸,难以置信这样的幸福突然降临到自己面前。激动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那是在如此长久的折磨过后,宽慰的泪水。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突然找回了自己所剩下的唯一亲人,这一切就如梦幻一般吧。那对他可不仅仅是宽慰,萨迪尔想。
“如果恶魔真的离开了你的身体,那么鄙人会带你回去,好好见见你的姐姐,索伊。我们是亲人,鄙人自然不会任你腐烂在笼子里。主啊,给了鄙人这个机会。提莉一定会很高兴看见他的弟弟,尽管你已经经受了如此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会过去的。”萨迪尔安慰道。
“不,姐夫。我并不奢望主能原谅我,这就足够了,能让我知道我的姐姐依然活在世上。我的主啊——”他涕泗横流,说不下去话。透过铁栅栏,萨迪尔把住索伊颤抖的手腕,“你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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