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冬.无恙——积攒无数伤春悲秋回忆摧残心肠

　　吃早茶。

　　老宅原先旧仆都上年纪，可吃食做出来最正宗。

　　庭院里放一张长桌，周旸显原先养的鸟儿一只只挂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唤。

　　今日是个大晴天，一早起来晨光微暖，昨夜守周旸显病房前几乎到天明，周绮玉只睡了不足四钟头。

　　再加上旅途劳累，她脸上略带疲倦与浮肿，坐桌前高背椅，仍还是困倦非常。

　　“吃咩茶？”

　　乡音入骨，往茶桌旁一坐，仿佛还是少女时代全家早起吃茶景象，三位阿哥排坐她对面，阿爸上首，姆妈坐她右手边，热热闹闹一家人。

　　今天倒只剩她一个，一开口倒是不知所措起来。

　　还有谁会应她。

　　满桌琳琅满目，大大小小盘碟几十个，汤汤水水，蒸点糕点，干湿都有。

　　周绮玉仍习惯性坐她原来位置，面对这满桌，眼神变了又变，仰头，颈骨抵在椅背上方，微微皱起了眉。

　　满眼晴天碧玉，大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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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起身，随意捡了几个水晶蒸包，吃了便起来上楼。

　　一步一步慢慢到二楼，老宅做派还是同以往无半分变化，壁纸还是原来花样，玻璃灯依然稳挂墙壁，铺着的勾花暗纹地毯也是她姆妈喜欢的样子。

　　可今日站在此处的是三十年后的她。

　　岁月对谁都不宽容，尤其美人红颜，不仅销蚀肌容，更积攒无数伤春悲秋回忆摧残心肠。

　　周绮玉走回她房间，坐在梳妆台前，老红木椭圆桌面四周圆润，两头大中间稍细似一副眼镜模样，四根腿撑地，支起一面大折面镜。

　　前头还零散放置她旧时梳妆的器具，几只珠宝首饰妆奁，也有几只珍珠链子玉牌手镯没有收走，依然静静等着它的主人。

　　周绮玉往脸上扑了水乳，开始上妆。

　　到底是到了年岁，往常抹一指脂粉图个好气色，只用指腹在光线皮肉上轻点，现在却要用满满一掌白色铅灰掩盖过往。

　　细腻脂粉到了脸上，不同于原有肤色的白嫩挂在皮肤上，艳色正红上唇，烟灰色描眉，便衬得脸上颜色无端晦暗。

　　到了这个年纪，谁还比得过青春明媚不施脂粉的无敌年纪。

　　这样老气死气的妆容正好，周家唯一的女儿在撑着大局，难道还要指望她扮作双十少女，到各家去喊阿叔阿公撒娇卖乖？

　　可笑。

　　“笃笃，笃笃，笃笃。”

　　周绮玉上完最后一点腮红，拿指腹微微压染一点过分唇色，才开口。

　　“周伯吗，进来。”

　　门被轻轻拧开，一推而入，脚步声只停顿在门口，并不再深入。

　　太过克制，也太过陌生的脚步。

　　周绮玉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卧室里浮起的盈盈蓝灰色浅光，映照门前那人从西装裤到身前领带，一样一样精致一丝不苟。

　　男人微微一点头，“四小姐，别来无恙。”

　　像是时光突然倾覆。

　　她站在原地，被大雨泼了满身。

　　枯败里萎靡，小半妆容，狼狈不堪。

　　周绮玉唇微微颤抖着，放下了手里的口红。

　　“啪嗒。”

　　冷淡的一声脆响。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