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冰雪II
农园似锦 | 作者:姽婳晴雨 | 更新时间:2020-11-16 07:56:00
德阳大长公主是在一年后发现府中的镇宅之宝不翼而飞的。
文帝曾赐予夏侯尚两样宝物,一为免死令牌,一为冰雪剑。金令牌由德阳保管,冰雪剑则一直收在夏侯尚的书房暗格里。
如今,剑匣尚在,其中宝剑却不翼而飞!
她唤来管家忠叔,问他知不知此事,忠叔支支吾吾,只说,兴许是大人放在别处了吧。
当初夏侯尚赠剑给程晚秋之时,是带着忠叔一起的。他临走时曾将程晚秋托付给忠叔照看,请他务必照顾好程姑娘。
德阳看他神色似是有异,似是知道内情,于是语重心长地旁敲侧击道,“若是别的东西,不见了也就罢了。这可是御赐之物……”
收藏冰雪剑的地方,夏侯府只有三个人知道:夏侯尚、德阳和忠叔。
忠叔为人忠厚老实,从不说谎。他是夏侯府的大管家,四十来岁,为人老成,府里人都喊他一声忠叔。也一直深受夏侯尚一家信任。
“有些事,是将军的意思,小人不便多言。请夫人谅解……”忠叔仍是犹豫着不肯道出实情。
他这么一说,德阳心下了然,登时心中凉了半截。新首发 .. m.//.
她的丈夫她清楚,有时简直厚道迂腐得过分,冰雪剑既然没丢,那多半是被他送去了清风居!
想到这,一贯端庄自持的德阳简直有些气血上涌——她没料到,自己的丈夫,竟看重程晚秋到这个地步,护她到这个地步!甚至把御赐宝剑都给了她!
不行,德阳心中打定主意,必须得设法把圣上所赐之物取回。
但是,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她身份尊贵,又不能自降身份到清风居去盘问此事。
想来想去,德阳遂另派一名心腹婆子去清风居一趟,请程晚秋过夏侯府一趟。
这名婆子是德阳的娘家之人,这两年,她也听了不少外面的风言风语,深为夫人所受的一切感到不平——将军和夫人原是多么和美的一家,自从这个狐狸精到了京城后,夏侯府简直就再无宁日了。她心里简直恨透了那个狐媚子!
此等“贱妾”,竟然自命清高住在什么“清风居”,你也配?
管家婆子气势汹汹地到了清风居,却并未见到程晚秋。只有丫环出来回话说程姑娘身体不适,不便登门冒犯,请夫人恕罪。
“一个小妾还自称哪门子的姑娘!”这婆子冷笑几声,简直鄙夷透了程晚秋。
程晚秋是真的病了。自从夏侯尚走后,她在此深居简出,足不逾户,仅以诗书消遣,饮食清减了不少,也消瘦了许多。
夏侯尚隔些日子会有书信传来。她有时痴痴看着这书信,一看就是半晌。
她是在夏侯尚走后,才渐渐发觉,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名魏国将军的存在。他一去,清风居竟显得如此萧瑟寂寞。
看着看着,他的面庞有时竟会无端浮现于眼前。他棋艺一般,陪自己下棋却甘之如饴,每每输了棋也会温和一笑。他不善作画,却能在一边耐心地看着自己画画……
程晚秋持着信,回想起两人之间往事,清丽无双的脸颊不禁有些微微发烫……
不见他,为什么竟会想他?他可是敌国将军啊!
不,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程晚秋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极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他是魏国人,自己是吴国人,他们之间,原本天渊地别,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何况,他家有娇妻美眷,妻儿美满,自己又算什么?以什么身份立场想这些?非妻非妾,身份尴尬,她真的是越来越厌弃这样的自己了……
程晚秋和自己的内心无声地抗争着,不断地和内心拉着锯,这么一日一日,就病倒了。吃不下东西,茶饭不思,也拒绝瞧大夫,就这么一日一日撑着,日渐消瘦憔悴了下去……
过了几日,德阳又派婆子去请程晚秋,丫环依然答说程姑娘身体不适,推拒了。
那婆子连吃两次闭门羹,不由大为恼火,小小一贱妾,竟敢如此惺惺拿乔作态,莫非还等着我家夫人亲自上门问安么?!回去后,难免在德阳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
出身不凡又一贯自视甚高的德阳自是不屑纡尊降贵去清风居,当面跟个小妾争长论短的。
却在忍无可忍,又一怒冲动之下,竟跑到文帝前告了御状。
这一日本是百官休沐日,曹丕心情大好地正准备去西苑郊游打猎,结果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完,德阳就来嘉福殿找义兄哭诉,说是御赐的冰雪剑不见了,怀疑是藏在清风居,为此哭得梨花带雨。昔日那盆“魏紫”之事难免又被翻出来重提一遍。
什么?御赐之物不见了?这还了得!
义妹德阳长公主,是何等端正自持的妇人,简直是几个公主中贤良淑仪的典范,在外从未见有过失态之举。今日竟然丝毫不顾形象,含泪上门讨说法。
文帝终于震怒!
好你个伯仁!居然藐视圣物,拿朕赏的东西讨小妾欢心,视皇家颜面为何物?
“你且先回府去。放心,朕自会为你做主!”文帝安慰义妹德阳道。
自从上回和夏侯尚争执一番不欢而散后,文帝后来就命人撤去了对程晚秋住宅的暗中监视。否则也不会对冰雪剑已被送去清风居之事毫不知情。
几桩事串起来前后一联想,文帝已然在心里确认了个八九不离十。一瞬间,心中简直怒极!新首发 https://().. https://m/..//
这个程晚秋,的确是个大大的不安因素,因为她,文帝已经破了无数例,赦了她战俘身份又允她入京;因为她,夏侯伯仁生平头一次和文帝有了分歧争执;也因为他,义妹德阳一家饱受流言所扰,甚至因此夫妻离心……
看来,此人是断不可留了。
当日午时刚过,一道圣旨当即颁下,由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章福带人送去了清风居。
“今有夏侯府妾室程氏,行为失德,嬖幸惑人,品行失检,举止无礼,藐视主母,有悖伦常,大逆不道,难为妇规所容,特赐白绫一丈,钦此……”
程晚秋微微抬起头。
传旨太监是第一次见到程晚秋,面无表情地念完旨意,他便是一愣!——面前的女子,似乎和传言口中描绘的“妖艳嬖幸”丝毫不沾边。
她素衣素服,身姿窈窕,不施脂粉,神情清冷,端丽清雅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动人之美。
“多谢成全。”
程晚秋淡然从容地接过白绫,神色一派坦然。无一句辩解之辞,没喊一句冤枉,更无呼天抢地。
看她的表情,似在接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手帕而已。
“我等这一日,等了多时了。”她淡淡道。
这些日子,她日常皆是身着素衫,除了读读书写写字,偶尔在院子里或莲塘边走走,就是望着南边发呆。
生逢乱世,身世飘零,家破人亡,生无可恋。
心如死水,形同活死人。
又何必再活。
章福见惯了后宫各色钗裙脂粉,对着这个一身白衣神色从容的清丽女子,不禁令他有点儿目眩神迷,也有些不解疑惑——她,就是那个传闻中那个狐媚惑主以色侍人的女子?
程晚秋无视道道审视的目光和无声疑问,她手捧白绫,神色肃然,目视远方,向南而立。而后双膝下跪,盈盈下拜,郑而重之地,三叩首。
叩毕,起身。转身抽出悬于屏风之侧的“冰雪剑”!
剑身自雪花剑鞘中铮声而出!
果然剑如其名,寒光如雪,冷光洌洌!
程晚秋以白绫缓缓擦拭剑身,轻声呢喃道,“如冰似雪,好一把冰雪剑,将军,谢谢你赠我如此大礼……”
冥冥中她早有预感,终有一日,此剑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所以,当初她从夏侯尚手中接过赠剑,索性直接挂在厅堂,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冰雪剑?!”章福大为震骇!顿时从方才的一片目眩疑惑中清醒过来。
他识得此物,此剑原是文帝在世子时期经常佩戴之物,不由后退一步,“……等等,此剑从何而来?”
“姑娘先把剑放下再说……你既持有此剑,杂家回去再替你传话就是,事情未必不能转寰……”章福有心救她,想伸手阻止。
“嘶啦!”手起剑落,程晚秋挥剑将白绫斩为两截!
“妙笔军师”程坚之女,用剑亦是干净利落。
“有话好说,莫要冲动,你要反了么?想抗旨不成?……”章福一边后退一边用尖锐的嗓子颤声喊道,“来、来人呐!”
程晚秋淡淡一笑,“公公莫慌,小女子并无此意。这一剑,不过是我与贵国一刀两断之意。”
死了也好,死了倒干净……
“不过,我之生死,我自有定,还轮不着谁说了算!”
她再无一丝犹豫,寒光划过,剑横玉颈,血溅屏风!
如美玉碎裂,白绫染桃花。
章福吓得噔噔噔连连后退几步!
他在宫中呆了多年,各种各样的女子见的多了,却没见过性情如此决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