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冰雪Ⅵ

　　“刻薄寡恩！冷酷无情！”有人曾在背地里这么咬牙切齿地妄议当今圣上。

　　传到文帝耳里，文帝觉得有点儿冤。

　　要是说朕器量偏狭也就罢了，朕也勉强认了。这刻薄无情究竟从何而来？朕自认为是颇讲情义的了。

　　不说旁个，就连群臣不断有人上书说三道四，说什么脑后有反骨留不得的司马懿，朕都能念着旧情留用，该升官升官，该封侯封侯，怎么就待人刻薄寡恩了？

　　他自诩向来恩怨赏罚分明。不过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而已。莫非要朕以德报怨么？朕可不是圣人。

　　若说朕待夏侯将军无情，那就更是笑话了！

　　文帝在位时，满朝文武，若问哪个臣子最得圣宠？答案毫无悬念，首屈一指，非征南大将军夏侯尚莫属。

　　自始至终，文帝对夏侯府和夏侯尚的恩宠，是天下人昭昭在目的。

　　早在建安十七年时，在夺嫡中最终胜出的曹丕曾担任过五官中郎将一职，既掌禁军，又掌官吏选拔，权力实为副相，等于是向天下宣告了曹丕继承人的身份。袭了魏王后，他奏请夏侯尚继任该职。

　　曹丕登魏帝后，夏侯尚随之升迁为中领军将军。五官中郎将一职此后永远空缺，不置。

　　这尚且不算什么，更有甚者。

　　文帝有两样爱物，龙鳞刀与冰雪剑，是他经常随身佩戴之物。

　　前者是一把金色的宝刀，长三尺二，刀柄呈龙头形，镶嵌宝石，刀鞘纹有龙鳞，并雕以梅花图案；后者是一柄银色宝剑，剑身通体银光如雪，极为锋利，剑鞘刻有冰花纹样。

　　这两样皆是独一无二的宝物，也是曹丕极为珍爱之物。

　　黄初元年，夏侯尚荣升中领军将军，魏帝曹丕送的贺礼，便是冰雪剑。

　　“这柄冰雪剑，天下独一，现赠予卿，见剑如见朕，卿且收好。”

　　夏侯尚推辞道，“……此物太贵重，臣不敢收。”

　　“拿着。给你的就是你的。这是朕的命令，也是朕的心意。”

　　另有一桩，文帝初登基后不久，当年有西域使者来朝进贡了几匹纯种宝马，其中一匹鬃白似雪，矫捷异常，快如闪电，文帝见之大喜。

　　新帝初登天下，难免有些踌躇满志，兴致勃勃地邀些近臣和宗亲子弟到皇室的骑马场骑试，一试身手。

　　文帝一身戎装跃身上马，看到立于一侧的中领军将军夏侯尚，伸手道，“伯仁，你骑术精湛，此马自从送来中原，尚未有人骑试，卿可愿与朕同骑这匹宝马？”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夏侯尚连称不敢逾矩。但是有哪个武将不爱宝马的，一双熠熠生辉的星目望着那匹白马，止不住流露出欣羡之色。

　　文帝纵着马骑了几圈儿，骏马如飞春风得意，快意无限甚是满意，伸手拍了拍马背，愈加爱不释手。转头看到夏侯尚眼中亦流露出心仪之色，微微一笑，当即割爱，亲手将马牵至夏侯尚面前，交于他手中，“卿也试试。”

　　“臣不敢……”

　　“骑上。什么敢不敢的，朕让你骑，你骑就是了，何时也变得这么磨磨蹭蹭的了……”

　　夏侯尚骑马在场上飞驰时，文帝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白色影子，志满意得地道，“骏马驰如风，迅疾若闪电。好一匹宝马良驹！此马不若就叫‘闪电’好了。”

　　“‘闪电’，好名字！”

　　“不愧是陛下，这名字着实响亮！”群臣纷纷附和称赞。

　　夏侯尚骑了几圈儿后，翻身下马，又将马交至场边的马倌手里。

　　马倌却没接，笑着恭维道，“恭喜大人，方才陛下吩咐，这匹马以后就赐给夏侯将军了。”

　　啊？夏侯尚却着实有些被吓着了，推辞着不敢接。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文帝却哈哈一笑，“宝马配英雄，此马如玉似雪，迅若流星，当赠朕的玉将军！”

　　咳咳，咳咳……后面咳嗽声此起彼伏。

　　啧啧，你品，你细品！人家用的是“赠”而非“赐”字，一字之差，含义大有不同。

　　陛下先赠宝剑，又赠宝马，旁人羡慕不及，夏侯尚心中却是有些隐隐不安的。

　　若只是赠物也就罢了，有些东西，他能受得；有些东西，他却受不得……

　　他是天子，避无可避，只能离京出走了……

　　黄初元年秋的一日，文帝和尚书右仆射司马懿闲聊，似是随口问了一句，“仲达，伯仁自请前去戍守荆州，你如何看？”

　　司马懿有些意外，中领军将军可是天子近臣，要兵权有兵权，要荣宠有荣宠。陛下对夏侯尚恩宠如此，他为何放着好好的中领军将军不当，突然起意要去荆州？虽说两者是平级，荆州也是重地，但毕竟远离天子，比起京城，可是差得远了……

　　口中却赞道，“夏侯将军忠勇无匹，又极是体恤百姓与下属，想必此去，定能为陛下守好南线，大魏南线，想必从此无忧矣……”

　　文帝点点头，又微叹口气，神情不无惆怅，“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朕自小便同他一处，这么些年，人在身边呆久了，真有些舍不得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司马懿听着，琢磨了一番文帝话中之意，眼前不由一亮，内心也不由生起了一丝期待：陛下此言何意？今日为何单单同我谈这件事？莫非是有意……？

　　他在文帝身边鞍前马后也许多年了，还从未得到过兵权。圣上今日单独找他谈话，莫非另有深意？

　　这么一想，心中不由腾起了一簇希望的小火苗儿，他按捺住激动，又细细观察揣摩了一阵圣上神色，见陛下似是陷入了沉思，并没有再说什么。

　　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于是，他选择主动出击，试探道，“陛下何须如此忧思？若陛下实在舍不得夏侯将军离京南下，微臣不揣冒昧，亦愿往代劳，为陛下分忧……”

　　“……你？”文帝似是才从沉思中醒来，听他之言，略怔了一怔。又换了副熟悉的亲切笑脸，他伸手拍了拍司马懿肩膀，“仲达之忠心和才干，朕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这朝中诸多事务，朕去哪再找个如仲达这般能干的呢？尚书台这么一大摊子事，你和蒋子通可是朕的左右手啊！朕身边怎能缺得了仲达呢？好好干，朕不会亏待卿的……”

　　“臣感激陛下厚爱！”司马懿面上不动声色地恭顺谢恩，心里却颇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自认对这位主子算是卖力又尽心，领兵作战之能更是不在夏侯尚之下。可是，文帝留他在身边出谋划策多年，却从来都对兵权二字只字不提。

　　说到底，还是不够信任，还是防着他啊。

　　帝王的偏心偏袒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中秋之时，夏侯尚从中领军将军迁为征南大将军，临去荆州赴任之前，朝廷为其举行隆重的授予节钺之礼。

　　天子赐予臣子“假节”之权，对臣子而言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在一概的假节授权中，以“假节钺”为最高等级，代表天子亲临，准予其行使生杀予夺之权。

　　文帝在崇华殿当着群臣之面授予夏侯尚斧钺时，却很有点儿昏君派头：“卿乃朕的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持有此物，如朕亲临……一切但凭卿作威作福，杀人活人，皆由卿予夺。”

　　“？！”

　　“……”

　　群臣再度侧目。

　　要知道，君王授予臣子节钺，既是臣子荣耀，也是极其肃重之事。尤其是授予生杀予夺大权的“假节钺”，岂能儿戏，君王必要再三叮嘱“谨慎行事”才是正理。

　　今日圣上之言却是何意，不知“君无戏言”吗？

　　文帝继位以来，虽说性情偶然有些傲骄无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从前的那份谨慎缜密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治理朝政亦是兢兢业业，无有丝毫疏忽。怎么一遇到夏侯将军之事，就忘形至此呢？

　　一旁负责记载君王起居录的史官更是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耳朵不好，听错了？这是一国天子应该说的话吗？

　　史官觉得心里苦，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执笔犯着愁，这份没油水的差事竟也无比棘手——你玛真难啊，这要怎么下笔，才能“直书其事”，又“不掩其瑕”？

　　木秀于林，眼红者甚。进言者有，上书者有。

　　就连自曹操仙游后便一直致力于在群僚间打哈哈混日子的蒋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夫人是从夏侯府出来的，和夏侯府也算颇有渊源。陛下这么不管不顾地宠一个臣子，外面那么多双眼睛众目睽睽可都看着呢，这得有多少人眼红，这样真的好吗？于是大着胆子上本进言，“陛下恩宠过甚，雨露不均，恐致群臣离隙，希陛下深思。”

　　文帝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对谏言一笑听之，嘉奖褒之。过后继续照赏不误。

　　在不少事情上，文帝还是愿意做个查纳雅言的好皇帝。所以，他一面称赞蒋济“直言敢谏，忠心可嘉”，赏银百两；一面将夏侯将军再增邑千户。新更新最快 手机端：https:/m../

　　说到底，朕的雨露怎么洒是朕的事，也得看看朕的心意不是。朕宠谁不宠谁，或是愿意长长久久地宠谁，岂是全凭你们说了算的？

　　何谓金石之交？金石何其固也，岂是三言两语可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