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冰雪Ⅷ
农园似锦 | 作者:姽婳晴雨 | 更新时间:2020-11-25 12:17:22
时光飞逝,秋去冬来。
立冬之时,洛阳飘起了小雪。
近日魏境南线有些不太平,有时奏章如雪片一般。文帝在崇华殿处理了大半日政事,神色有些疲倦。或是昨晚连夜批阅奏章着了凉,他连着咳嗽了几声。
章福赶忙上前,把一碗温热的冰糖燕窝百合汤递于他手中,心疼道,“陛下,歇会儿吧。您已经从昨晚到现在,都一直没歇息过了,要保重身体啊……”
文帝有些疲倦地点点头,他搁了笔,接过那碗汤,浅浅尝了两口,又搁于一旁,似乎是想起什么事,问了章福一声,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今儿是立冬啊。”
文帝敲了敲脑门儿,“差点儿忘了,今儿是玄儿生辰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
“备份厚礼,还是老规矩,照着世子庆生的规格准备。摆驾征南大将军府,朕过去一趟。”
“是,老奴遵旨。”
临出殿门之前,长子曹叡从一边的偏殿悄然过来,犹豫着道,“父皇,您出宫是要去夏侯府吗?”
曹叡才从封地平原国回宫不久,他虽然身为皇子,却与父亲分隔了几年,父子之间难免有些生疏。每当对着父皇,面上仍是有些怯惧之意。
文帝一边由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不在意地点点头,“叡儿是有何事么?”
对这个儿子,他的感情多少有些复杂,先前把他外放了几年,最近才特准回宫。毕竟是父子,最近也有意让他学着参与处理一些政事。
“儿臣方才听见父皇咳嗽声,深感忧心,外面又飘着小雪,父皇不若在殿里歇一日,等明日天气转好了,再去不迟呢……”
“不妨事。今儿是你玄弟生辰,朕过去一趟,正好也看看你夏侯伯伯……”
“哦,是……”曹叡目中的光暗淡了一下,不再言语,躬身退立一旁了。
因为夏侯尚病势渐重,夏侯府今日并没如何热闹庆贺长子夏侯玄的生辰。只在府中摆了桌家宴,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算是庆贺。
夏侯尚拖着病体,勉强与家人吃了半顿饭,感到精力难继,便又由人搀扶着,往寝卧休息了。
文帝到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陛下,将军已经躺下一会儿了,要喊醒将军吗?”
以前,文帝每次过府探望,府中并没有喊醒夏侯尚的习惯。但是今天日子特殊,圣上亲临给儿子送贺礼,德阳才犹豫着问文帝。
“不,不用。让他歇着吧……”文帝摆了摆手,对义妹德阳道,“今天玄儿生日,你这当娘的也不少操心,你忙去吧,不用管朕。朕想单独和他呆一会儿。”
夏侯府内室,闲余人等退出,室内只剩下君臣两人。
文帝在雕花檀椅上坐了一会儿,似是嫌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远了,便略略欠身,自己动手把铺着一层厚厚鹿皮毡的宽大檀木椅挪得更近些,几乎是紧挨着床沿,又重新坐下。
望着那熟悉眉眼,唇线和下颌轮廓,看着看着,文帝不禁又一次对自己的心意感到有些疑惑……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他许多年了。
文帝才情超俗文采风流,后宫并非虚空,也爱那些美貌娇柔的女子。眼前之人明明是个男子,并非软玉柔香,亦从不会跟他邀宠讨好,这么多年,却始终在他心底占据着最特殊的位置——仅此一人,无可替代。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却只能藏于心底,不能说,又不可说。
也曾试着更进一步,赠剑,赠马……一次次暗中探他心意。
一次两次,却终把人吓得逃离京城,自请驻守荆州。
身为天子,不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了他。
向前没有理由,后退心犹不甘。日日积累,压在心底,渐渐似乎成了执念。
文帝拿着一块浅黄细绢,反复地擦拭着手中的冰雪剑。擦好后,插入剑鞘,凝视着那剑鞘冰雪纹样,五指握住,以指腹摩挲着,眼睛渐渐湿润。
眼前这个人,与他相识,三十八年了。
两人自幼相识,年岁长长,厚厚一本账。
真要论起来,除了程晚秋一件事,竟全是恩情旧谊。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以夏侯尚之仁厚性情,仅此一事,便几乎要了他的命。
“这次,是朕偏听偏信了。可是,如若时日倒流,朕还是会下那道旨……”
“以前朕尚未立为嫡子时,多少人向父王上书进言,说曹子桓器量狭窄。你是知道的,朕绝非大度无私之人,向来睚眦必报,却也恩怨分明……”
“伯仁,你我多年知交,你长我半岁,我便终身视你如兄,这些年,朕何事不曾依你?”
“朕让你做中领军将军,不过是为了常陪朕左右。你却不愿当这禁军最高统帅,宁愿出守荆州,朕心里纵然舍不得,却还是准了……”
“你娶亲,朕送厚礼;你的儿女,朕视若己出好生看顾;你纳妾,朕也认了……可是,伯仁,你当朕所赠之物是什么?”
冰雪剑,如冰似雪,稀世珍品,只予一人——朕予了你,你为何要转与她人?
“朕送你的东西,你便再不稀罕,却也不该随意送了旁人!”他的语气里有丝不甘不满,更多的却是委屈,仿佛仍是多年前对亲族兄长的任性和依赖。
“还有,你当朕的口谕是耳旁风么?”
文帝盯着那阖目沉睡之人,声声追问,不觉泪洒衣襟。
“真金白银,不如御花一盆。”文帝一朝,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
曹丕爱花是出了名的。当年的寂寞失意的少年,一度曾在侍弄打理花草中悄然度过时光。孤芳聊以自赏。
登王称帝后,养花赏花的习惯也一直保留着。不过再没有昔日的孤单寂寞冷。
每年春日花会,御花园高朋满座贵宾云集,赛诗斗酒热闹非凡。踌躇满志的年轻帝王一呼百应,场面好不壮观。
天下皆晓得皇帝爱花,花匠自然也格外卖力打理花园。因此,文帝在位时期,魏宫御花园较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为花团锦簇,百花竞妍。
此外,文帝的寝殿嘉福殿侧,另辟了个小花园,名曰帝苑。苑中之花,全凭文帝心情,既有珍稀品种,天下极品,也有寻常品类,文帝心情好时,会在里面亲自打理,剪枝,浇灌。比之百花竞妍的御花园又是另一种风光。新更新最快 手机端:https:/m../
所以,在宫人眼里,赏金赐银并不稀奇,能得文帝赏赐的帝苑之花,那才是真的恩宠。
黄初二年,文帝得了一种极罕见的紫色牡丹花种,准备亲自培育。
花匠交待说,这花很娇嫩,若是养得好的话,一年虽能开花,花朵却不是最大最美的,须得剪掉之后,再悉心养一年,第二年才会呈现出最美风姿。
黄初三年春,“魏紫”初绽,已是芳姿特秀,被人推为“花后”。到了第二年,更是艳冠群芳。
犹记黄初四年的洛城四月,春风习习。
一盆枝繁叶茂芬芳夺目的浅紫色牡丹由几位衣着鲜亮的宫人抬着,小心翼翼捧进将军府。
牡丹芬芳一路留香,在太阳光下明晃晃的耀眼,昭示着天子的无上恩宠。
“传皇上口谕,夏侯将军美玉良才,此花人间至美,堪配将军。”
传旨公公掩不住一派喜色:“老奴恭喜夏侯将军,咱家服侍陛下这么些年,花也瞧见赏出去不少,不过还是头一回见皇上赏这‘魏紫’呢。这可是皇上一手养出的花,都没让外人沾手呢,纵是天大的荣幸也不过如此啊!……”
文帝静静倚靠在檀木椅上,想着这些往事,桩桩件件在脑中闪过……
他慢慢拉过夏侯尚的一只手,将额头抵靠上去。微闭上眼,霎那间仿佛回到少时。
这只手,以前曾揽过自己臂膀,曾与自己切磋弯弓射箭技法,如今虽已不再有力,却还是能带给他给他兄长般的温暖,与安心。
这只手,曾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子桓一人发什么呆呢?”
曾上马挽弓,银甲银袍,神采飞扬,令人无法移眼。
曾爽朗举着酒杯道,“你若愿意,为兄随时陪你喝酒!”
曾舍命上悬崖为他取救命灵枝草,又冒险将自己一路背着下山。那宽宽的肩背,和托着自己的有力的双手,是少年曹子桓经常重温的梦。
…………
文帝托着下颌,仔细凝视着床上安然阖目之人,由于长年疆场,他眼角已有些细细的纹,却仍是文帝心中永远的英姿勃发的少年。
将头轻轻倚靠在那只手中,文帝心中感到无比安心熨帖,不觉就睡过去一会儿。
文帝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父亲在世时,曾一再交待嘱咐,“遇到忠心又有才干的属下,是人主梦寐以求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遇到了,要格外珍惜。”
片刻梦就醒了。他如今,深刻体会到了父亲当日之言。
“荆州南线都督已悬空数月,你说,谁可替代你呢?”
“……司马仲达?……不。”文帝慢慢说出几个名字,又都相继否定,摇了摇头。
“伯仁,你快好起来吧。朕的江山,还指望你去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