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年
农园似锦 | 作者:姽婳晴雨 | 更新时间:2020-11-28 08:15:47
正始五年正月过后,魏国大军筹备出发前,李丰、许允一道来找夏侯玄,约他去致知堂北边的荟萃馆小聚一番。这是多年来他们聚会的老地方。只是,参加聚会之人,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先是太和年间针对夏侯玄的“浮华案”的确震慑了一些人离之远去,接着,青龙二年夏侯徽亡后,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算是彻底退出了这个圈子。
这些年,当年在知致堂的同窗,有的出任刺使,有的戍守边关,毌丘俭已是一方大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从荆州到幽州又到辽东。
流年匆匆,世事浮沉,起起落落,难得几人都还在一起同朝为官,交情维系多年,一直不错。
他们平日皆是公务缠身,夏侯玄原来一直带领护军驻守城外,一处消闲的机会并不太多,因此格外珍惜。三人骑着马,偷得浮生半日闲,沿着街巷慢慢溜达。
经过致知堂附近时,忽然听到学堂南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孩子喊声。
“不去不去,我不去!我肚子疼!”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伸着胳膊,用力攀着马车门,大声嚷嚷着,死活不肯下车。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远远瞧着,似乎是司马府的小厮送司马炎来此读书。
“小祖宗,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间说疼就疼了,来,哪里疼,我帮你揉一揉……是这么?”
“不是!……”
小厮手摸索着换了个位置,“这儿呢?”
“也不是……哎呀,不要揉啦!”
“那你说怎么着,才肯去念书。”
那孩子眼珠儿转了几转,又变卦道,“我自己去学堂总成了吧,你先回府吧,你甭管了……”
“肚子不疼了?”
“不疼了!”
“啊?好得这么快?”
“肚子是我的,当然想疼就疼,想不疼就不疼!……”那孩子理直气壮!
“那好吧,我先去市上采买些东西,到午时前,再来接少爷。”小厮摸了摸脑袋,驾车先去了。
待他离去走后,司马炎在学堂门口一棵歪脖子老树后探出小脑袋,张望一番,从树后慢吞吞走出……
几人远远瞧着,相互瞅了一眼,都有些看呆了——这孩子都是跟谁学的?他亲爹当年也见没这样啊!
“二位在此稍等我一下。”夏侯玄对许允李丰道。
“炎儿!”夏侯玄骑马靠近。
司马昭正准备撒蹄子开溜,闻言禁不住一哆嗦!转头一看,见是夏侯玄,才稍稍安心,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喊了一声,“舅舅……”
他是有几次和如意姐一起出来玩时,见到过这个英俊儒雅的叔叔,才知道应该管这人叫舅舅。
虽然自司马炎记事以来,这位舅舅似乎并没到过自家府上,和自家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是他凭着孩子的直觉,觉得此人面善可亲,心里并不怕他。
“怎么不进去上课?”夏侯玄温声问道。
司马炎看了看正在陆陆续续往堂内赶的小学伴们,过了半晌,才撇了撇嘴,垂着头小声说了句,“他们,不喜欢我……不想去。”
听他这么说,夏侯玄怔了一下,某些情景似乎是多年前的重现。
夏侯玄将马栓在那棵树上,拉起他的手。
“走吧,舅舅带你进去。”
司马炎抓着夏侯玄的手往里走,有些迟疑地问道,“舅舅,若是以后,他们一直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日久见人心,只要你真心待人,他们迟早会喜欢你的。”夏侯玄伸手捏了捏他圆圆的脸蛋儿。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有句话叫,仁者无敌,只要真心待天下人,天下人必然也会真心待你。”
仁者无敌?
“嗯。”夏侯玄点点头,“舅舅以前也在这里读书。这是我第一天上学堂时,先父教导我的。”
他们甥舅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堂前。
有些孩子是夏侯玄同僚好友家的,认的他,蹦蹦跳跳地过来招呼。叔叔伯伯喊个不停。
夏侯玄将司马炎推到他们中间,温和一笑,道,“去吧,好好念书。”
目视一群孩子进入学堂,夏侯玄伫立片刻,背着手信步往回走。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不久,里面便传出阵阵琅琅读书声。
“你待这小子不错嘛!”李丰笑道。
夏侯玄一拉缰绳拨转马头,笑了笑道,“他还小呢,上一辈之间的恩怨是非,与孩子无关。”
“这孩子装得可怜,实际上鬼马灵精,瞧着比他爹小时候还要有心眼儿得多。以后,还指不定会怎样呢?”李丰笑着摇摇头。
许允也笑着点头,“对了,我方才又想起一处好地方来,还记得西南致知堂后面里仁巷那家老杨面馆吧,咱们去过两次的,那家面很是地道。”
李丰也附和同意,“我记得他家的驴肉汤面甚是滋补,小菜也清爽,今儿不如一道去那里坐坐如何?”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家挑着“老杨面馆”招子的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哎哟哟,几位大人,可有些日子没见着几位贵客了!内人方才还说瞧着一只喜鹊飞过去了,原来是有贵客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老板擦擦手迎出来,热情招呼道。
这位老板四十来岁,红脸膛,是个憨厚朴实的中年汉子。店里是他和老婆儿子在照看,并没另外多请伙计。
“是啊,这些日,老板生意可好?”
“托各位大人的福,还算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儿地亲自抹好桌子,又吩咐儿子掂来一壶好茶伺候大人。
几人落了座。夏侯玄道,“老规矩,三碗驴肉面,一壶梨花白,再来几个拿手小菜。”
“好嘞!”老板说着乐呵呵地去后厨忙活去了。
不大一会儿,便有几样菜并一壶酒端了上来,老板殷勤道,“大人们先用着,还有两个热菜,驴肉面也马上就好。”
“老板不用客气,你忙你的吧。”几人笑道。
李丰以手背遮口,轻咳了两声。
夏侯玄持着酒壶,朝他投去探寻的一瞥,关切道,“今日我同许士宗喝两杯,安国随意,或者,就不要喝了罢。”
李丰在尚书台任职,身形瘦削修长,面庞清矍,玉树临风,颇有几分俊逸风度,有“李玉山”之美称。只是他不曾习武,身骨单薄,这两年,每至秋冬,有时会咳嗽一阵子。夏侯玄等几个熟识的好友一直比较照顾他身体。
“哎哎,这怎么可以?”李丰不满,说着也要过来抢酒壶。
夏侯玄呵呵一笑,反手将壶高高举起,酒壶从他身后潇洒地转了一圈,从右手转到了左手,滴酒未洒。
“太初,莫要欺人没学过武,我身手不如你,认输了认输了,不过,喝一杯总可以吧。”李丰追了一圈儿,无奈道。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首发、域名、请记住 xīn 81zhōng wén xiǎo shuō wǎng
听他如此说,夏侯玄看了他一眼,半是纵容地摇头一笑。遂执起壶柄,朝他面前白瓷杯里浅浅倒了一层。
几人碰了碰杯。
“也不知毌丘俭如何了?听说辽东一带这两年也颇不太平。”李丰浅酌了一口,话间不无担心道。
“你们二位也是,当初玩在一处时,没见你说过他几句中听的话。如今他跑那么远,反而听你时时提起他,呵呵……”许允打趣他道。
“本大人不是怕他中看不中用吗?谁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得来……”李丰嘴硬道。
“喂喂,不是吧,你总算承认他中看了……”许允笑道,“我怎么记得你以前追着他打的时候老骂他面丑心黑来着,毌丘俭也是被你黑得够惨……”
哈哈哈哈哈!……提起当年糗事,几人都忍俊不住,笑不可抑。他们身在朝堂,整日忙于朝中俗务,许久未曾如此轻松了……笑罢又都有些恍惚。
那些人,那些事,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毕竟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