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里梦外（3）

　　等她们拥抱完毕，我把妻子拉到一旁，我说是不是你奶奶？你得想好。.cOm

　　妻子说，应该是。

　　我说是这年月骗子多如牛毛，你千万不得马虎。

　　妻子于是说，是我奶奶。

　　我说你根据什么呢？

　　我们的眼泪，妻子说我一看到她我的眼泪就往外冒，而且她也是。

　　我说那就带她回家吧。

　　那个晚上我就一直地想，那样的一个梦怎么就会冒出一个她的奶奶来了呢？我的那个梦与她的奶奶可是一点都不沾边的！人说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可我什么时候想过她的奶奶呢？

　　我可从来都没有替她想念过她的奶奶。.coM

　　关于她的奶奶，记忆中我只听她说过半句。那是在我们俩认识的头一天，当时，离我决定爱她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我问她你父亲他们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她回答说，有我奶奶，还有我父亲的所有的兄弟姐妹。就那几个字，尔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那个家当时就她爷爷和她父亲没有了，其它的人全都还好好地活着。所以在我们当时的谈话中，她的话语大都是围绕着她的父亲。

　　她父亲是几千里外的一个北方男人，她父亲和她母亲是在解放初期的祖国南方以绝对的革命形式而相爱的，为了更好地继续革命，他父亲就把她的母亲带到他的北方去了。她的父亲后来在家乡的一个农场，冤死在了文革浪潮中的一个雨夜的深处。但当时却没有被叫做冤死，她的母亲便在一夜之间强有力地感觉着自己已不再属于那一个地方的人，也无力再在那个北方之地存在下去，便匆匆地带着他留下的孩子，回到了南方的老家。那个时候的妻子，我猜想一定是那种被冰雪冻得满脸是鼻涕的女孩。直到她长到十七岁的时候，她父亲的死才由新的历史修改成了冤魂。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弥补冤死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他的一位子女安排工作。这一名额本来是属于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当时正好高中毕业，但她的哥哥却宁愿继续当那前途渺茫的待业青年，就是不肯前往那遥远的北方，去接受那一份施舍性的工作。她母亲只好在一个黄昏里问她是否愿意前往。当时的她还有一个学期才高中毕业，本来她是梦想着要考大学的。她对母亲说你让我晚上想一想。第二早上天刚刚亮，她就在床上微微地睁着一双细眼告诉她的母亲，说那我就去吧。

　　我问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她想得最多的是她的父亲。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他的儿女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他一定会十分地伤心。

　　十七岁的妻子就这样回到了她的出生地。她说回到那里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去看望她父亲的坟墓，并在她父亲的坟前，种了几棵充满象征意义的松树，兄妹一人一棵，一共五棵。然后伴着父亲的孤坟一住住了三年。

　　说实话，我就是凭着她那三年的独自生活而毅然决定爱她的。我比较了解我自己。我是那种在梦中永远也吃不着鱼的男人。出现在梦中的鱼倒也不少，但那鱼总是刚一烧好，梦就千方百计地醒了过来。我知道那是一种命。我知道这种命的最佳的配偶，就是找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女人。于是我们相爱了。当天晚上，我们便毫无犹豫地睡在了一起，并揭开了**生活的第一课。她就是**之后说出她是如何又回到南方来的。不管她说什么，我当时都十分乐意地听。没想她后来却是越说越伤起心来。她说，临回南方的前几天，她一个人跑去她父亲的坟地，想把她父亲的尸骨挖起来，然后装进一个黑色的皮箱拿回南方。她想，她那么一走，她父亲的身边就永永远远地不再有亲人了。但来到父亲坟前的时候她突然地哭了。她给他父亲种的那几棵松树，竟然只剩了一棵了，别的全都死得没有了踪影。她就想，莫非是她的父亲要她永远住在那里，永远地陪伴着他？但她不敢想下去。因为她的母亲在南方，她的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在南方，她不能一个人孤单单地把自己终结在那个寒冷的北域。她先是把那棵松树的命一锄子革断，然后一锄一锄地在父亲的孤坟上刨土。那时的天已是初夏的天，可她没有想到，只刨走了上边的一层泥，下边的冻土竟比石头还硬。她一个女子在那里孤零零地刨了三天，刨得两手鲜血淋漓，就是见不着父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