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天启（一）

　　下午他们在玉米地里散步消食。虽然凛冬已至，阳光下原本稍显荒芜的玉米地在风中起伏却宛如金色的麦浪。自然和田野的气息显然让裴肆柒舒适极了。小姑娘难得显出点孩子气来。她提着裙摆在阳光下转了一圈，风从她发间吹过，暖金色的光斑跳动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她看起来几乎就是童话里走出的小精灵了。

　　他们准备在玛莎家吃过晚餐再离开。玛莎显然很喜欢克拉克的朋友们，被小姑娘和布鲁斯少爷逗得眉开眼笑，已经开始讲克拉克小时候的事情——即使正主在边上面红耳赤喊她“妈妈”也不能阻止她的乐趣。仅仅在这一天，他们都卸下了作为“超级英雄”的那一面，如同普通人一样聚在一起散步玩笑......直到裴肆柒接到李千欢的电话。

　　“你现在有空吗？”李千欢问她。电话那端有些嘈杂，似乎有不少学生聚集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话，但声音混杂成一片反而什么都听不清。裴肆柒觉得不太对劲，她似乎听见背景那端有人在抽泣。“没什么很重要的事。”她一边回答一边调开了系统的好友列表。“发生什么了？”

　　“有人试图闯进学院绑架查尔斯——当然，他们失败了。”在裴肆柒动气之前李千欢迅速解释道，“只是有不少人都受伤了。”

　　与此同时，裴肆柒看到列表里不少好友ID后空了一小截的血条。由于没有到危险线所以系统并未给予提示。

　　“我知道了。”

　　裴肆柒挂断电话。拥有超级听力的克拉克看向她，露出捎带担忧的眼神。你偷听我的电话！小姑娘佯装生气睁圆眼瞪了一下克拉克。走在前方相谈甚欢的布鲁斯和玛莎停下来等她。小姑娘有些抱歉：“不好意思，玛莎妈妈。学校那边出了些事，我想我得提前回去啦。”

　　布鲁斯的眼神霎时凌厉起来。他知道埃尔薇拉所谓的学院指的是变种人的伊甸园，这一刻黑暗骑士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了。裴肆柒朝他摇摇头示意没什么大事。而玛莎只是抱以谅解宽容的微笑。

　　“超级英雄总是很忙的。”她说，“让克拉克送送你吧。”

　　她先看见黑暗。

　　晨星从天空坠落了。熔岩与火在大地上流淌——于是黑暗被照亮。她看见古老腐朽的王国，贵族高高在上，被压迫之众麻木不仁，而在天灾之下他们终于平等。痛苦和哀嚎被尘土掩埋，无人收敛的尸骸曝于荒野，瘟疫和洪水接踵而来。她见众生苦难，也听到神谕：要灾难净化不洁之地。

　　旧日皆亡，新序当立，适者生存。此为天启。

　　裴肆柒头疼欲裂。历史的洪流不容阻挡滚滚而过，相比之下渺小无比的灵魂被挟裹其中，几乎要将她淹没。神带她看世间的肮脏苦难，对她低语：你将被选中去净化这人世。滚烫灼流在她血脉中奔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她——但她无力反抗，她已经要在过于激烈的压迫中迷失自我了。

　　我要如何去净化人世？她茫然地想，思维艰难地试图找到自我。但神的谕令不容置疑地说：你去为大地播撒瘟疫。不净者死去，不忠者死去，不适任者死去。你要跟随天启，要这世界推翻重来——

　　裴肆柒几乎就要屈从了。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洪流里分离，在絮语中坚定又清晰地突破黑暗而来。那个声音在呼唤她：薇拉......埃尔薇拉.....裴肆柒！

　　她悚然惊醒。

　　她为何而来？她记起堪萨斯的阳光和风，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她记起玛莎说，让克拉克送送你吧。但闪烁的空间门迅速开过来了。小姑娘很乖地道谢，说不用啦我的变种人伙伴来接我了。她跨入空间门，从堪萨斯的农场回到泽维尔学院。妮娜说有人入侵了。本来有X战警和查尔斯在，学生们不应该受伤的。但有些小变种人们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他们迎战了——查尔斯很快赶来，闯入者被击退，但有些小变种人依旧受伤了。

　　她记得那片寂静。小蓝魔低着头，他说沃伦也在其中，在那些为查尔斯而来的闯入者里。他的翅膀不再是柔软的白，而是冷硬锋锐的钢铁。他看向X学院里大家的眼神陌生极了，甚至连下手都没有丝毫的犹豫。所有人都很沉默，裴肆柒为他们治疗，木叶和风在人群中流淌。

　　她记起查尔斯隐含愤怒的神色，但他安抚小蓝魔时的表情依旧耐心而温柔。然后有人——有人来了。裴肆柒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小变种人治疗。她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目，她仅仅是抬起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她隐约听见一点声音，高高在上宛若神祗。那个声音说：她的能力是治愈？——那么从此，她将为我降下死亡......她会成为瘟疫。

　　瞬间席卷而来的愤怒如此强烈，将神智从压倒性的洪流中强硬地捞起。裴肆柒终于清醒。她听见查尔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呼唤她，也听见小玖机械化的提示：系统重连成功......检测到外来力量入侵，开始自检清除......

　　那种奔涌在血脉里滚烫到几乎灼伤她的炽热感停止了。

　　别动。查尔斯的声音在脑子里轻轻说。

　　裴肆柒即将睁开的眼立即停下了，连呼吸都迅速稳定下来。查尔斯？她轻声在脑内说，发生了什么？

　　但查尔斯没有再回答。她感觉到一直温柔引导她的思维抽离了——查尔斯的思维离开了。于此同时，她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空气被搅动出气流，查尔斯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耳畔：“你不过是个伪神！”

　　“而无论最后谁跟随了你，他们终将会再次背叛你。”

　　查尔斯在和谁说话？小姑娘安静地闭着眼，封闭视觉的情况下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这这里一定是一个很大的封闭空间，类似工厂或大厅，她听见查尔斯说话的回音......而查尔斯一定离自己很近。还有另外的人。她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而曾出现在梦里的神的声音响起了。

　　“你错了，查尔斯。”

　　裴肆柒悄无声息地调开了好友列表。小玖为她弹出了任务地图，显示她已经进入了副本：“天启”。她将地图放大，代表查尔斯的小绿点就在她身边，再旁边是变成了红色敌对方的天使沃伦，以及紫色BOSS标志。

　　“天启”。

　　她立即明白查尔斯为什么叫她别动了。她注视着天启高到标注为“？？？”的等级和长长的，不知道带了多少个零的血条。她当然不会为此感到畏惧，裴肆柒曾在大唐和师兄师姐一起进过无数个高难度副本。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一人可以面对的敌人，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沃伦。她没有办法对沃伦动手。于是她顺从地，静默地蛰伏了。

　　她听见那个最终BOSS说：“数千次轮回中，我终于遇见了你。......我拥有无数天赋，可始终没能得到我自己想要的。”

　　“而如今我拥有你。我可以无处不在——我可以成为每一个人。”

　　裴肆柒的心跳在此刻不自主地骤然失衡。因为她听见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查尔斯发出一声似乎尽力压制但未能全然止住的闷哼。但查尔斯说过“别动”。小姑娘立即调整了呼吸和心跳，但她此刻所面对的敌人显然与从前任何人都不同。天启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开了手，视线转向另一旁石床上安静的小姑娘。他似乎笃定他的改造全然成功，于是他缓慢地，高高在上地宣布。

　　“看来你醒了，我最后的骑士。”

　　“——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