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先生

　　眼皮外，朦胧地察觉到有几个移动的人形，灯光有着昏黄感。

　　 胸口处肌肉撕疼，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拳。

　　 还有手臂处，怎么冰凉凉的。

　　 牧春咬着牙，试着动动身体。

　　 要命。

　　 浑身上下就像是被人拖出去暴打了一顿，基本没有一处肌肉是好的。

　　 人形这时消失了，但第六感告诉他这附近还有别人。

　　 他撑开眼皮，翘睫毛上有些许肉眼可见的灰尘。

　　 “小东西，两笔人情了昂。”

　　 熟悉的轻蔑声从身旁传来。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店铺里的女人。

　　 “我在哪儿？你想干嘛？”牧春下意识问到。毕竟斗北巷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在你救命恩人的家里。”女人不屑地说。“至少说句感谢的话吧，不讲礼貌。”

　　 环视一周，这个房间完全不像是斗北巷会有的房子。厚重的淡红色窗帘耷在红木地板上，一盏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古董灯，灯罩上有雾霾蓝色的精美纹路，正在床边闪烁着。

　　 床上躺着的是自己，左腿膝盖处缠着绷带，胳膊上的衣服条被换掉了，隐约能闻见碘酒的气味，床头柜上有放着手机，已经摔得粉碎了，手腕上一根输液管向上连接，输液杆旁站着那店铺里的女人，还是刚见时的打扮。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牧春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变人的地方离那个店铺好像也不远。

　　 女人无语地看着他。

　　 “杰夫把你扛回来的，当然，是我下的命令。你弄的声音那么大，估计远在上城的警卫队都能听见。”

　　 “......“

　　 “看样子你比新手还新手，别觉得我是想救你，我可不想让穿着帝国制服的饭桶来我的地界上东看西看。”女人讽刺地说。

　　 听到这话，牧春想了想。

　　 “那你让我死在那里不就得了反正要是被听见，警卫队也早该来了。”

　　 话毕，女人愣住了，眼里泛起股无名火。

　　 “你挺聪明啊，要是你死了，我找谁要债啊。”

　　 “债？”

　　 “斗北巷消息收费最低400币，算上你的医疗费，一针肾上腺素，葡萄糖，绷带，其余药物，总共1713币。不收现金。”女人一点儿不卡壳地说。

　　 靠，婆娘，还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了。

　　 “咳，1713币是吧，这个好说，我.....”

　　 “哦，这还不算上救你命的人情。”女人打断道。

　　 “大姐......人情这玩意儿江湖有缘定偿还啊.....”

　　 “闭嘴，谁是你大姐？！”女人怒斥道。“真不知好歹，还有缘偿还？忘恩负义。”

　　 牧春闭上了眼。想来，钱是一分都没有了，人情债的话目前也还不上，直接躺平吧，这个床也怪舒服的.....

　　 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先生，该出发了。”

　　 听声音像是一个老人。

　　 “嗯，等下。”女人冷冷地说道。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些药盒，然后指了指另一边床头柜上的热水壶，那是个悬浮磁的加热器，和房间里复古的摆设极为不符。

　　 “医生检查过你的身体，本身就有些病，这几盒药按照说明书定时吃，那里有热水。等身体好了，再谈赔偿。”

　　 “谢谢你......女士。”

　　 女人沉默地推门而去。

　　 仔细回想，这个女人对自己没任何问题。先是在店铺外的冲突，她不仅没有责难，反而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情报，再到自己病患突发，又派人救助，怎么看也不像是跟毒品打交道的人。

　　 不过，这样的人城府都很深，不能仅仅依靠几次好意，就冒然决定了信任。

　　 她这么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有她想要的。或者，自己的此次行动牵连到了她的某些方面。

　　 无论如何，都该是后话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牧春曾听闻过，在斗北巷存在一种交易。

　　 某些黑帮头目会不定期选择一个女性，然后利用社会上的手段使其失足，再通过每日注射少量毒品来增强其服从性，最终沦为赚钱的工具。

　　 同样的情况换到男人身上......

　　 自己的长相虽不丑陋，但也平平无奇，身材更是正常态。她如果本着这样的想法，自己绝非是个合适的人选。

　　 再者说了，男性的主要用途还是劳工和打手方面，如果被强制注射了毒品，身体能动性绝对会日渐萎靡，这赔钱的买卖，哪个黑帮头目会干？

　　 虽是这么想着，牧春还是卖力坐了起来，迅速将手臂上的针管拔掉。

　　 最合理的，是我的身份。

　　 变人。

　　 她也许想从这里面获得些东西。即使斗北巷对变人的态度极差，但这并没有直接否认，斗北巷的某个组织或个体，希望利用变人身上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说，刺客。

　　 是的，如果想要行刺仇敌，找一个变人要比找一个杀手更合适，而且流落到下城区的变人，除去公司或政府员工，再排除极少数隐藏能力者，剩下的基本都是潜逃变人。

　　 价格低，性价比高啊。

　　 变人......

　　 牧春试图努力回忆起些什么，在昏迷的过程中，他好像做了个梦。

　　 还梦到了爷爷，以及......旧术？

　　 他在头疼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这个时代了，为什么不发明一个梦境记录仪呢。

　　 胸口有些堵塞，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11点了。过去这么久，肚子开始饿的不行。

　　 四处巡视了一圈，除了床头柜上的几个苹果，没其他果脯的东西了。

　　 他拿过来直接咬了一口，极其的清脆甘甜，忍不住又多大口啃了几下，心里默念，又是一个和斗北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从最开始的相遇，到刚刚门外老人毕恭毕敬的语气来看，这女人八成是什么黑社会头目的女儿。

　　 但大先生这种称呼，用在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身上实在奇怪。

　　 一边吃着苹果，牧春再次细致观察了下这里的装修。

　　 称得上一个成语：富丽堂皇。

　　 人家的病房都比自己整个家要贵。

　　 床之所以这么舒服，因为床单有着丝绸质感，而床垫绝对不是自己睡的那种废料货色，这个时代废料横行，帝国研发了一种神奇的化学物质，能和这些垃圾中仅存的元素进行反应，再度利用。但垃圾终归是垃圾。前些日子在大缸里搅拌出来的粘合剂，遇到小地震都有可能裂开。

　　 还有这床被子，里面的填充物太不简单，可以随意揉搓各种形状，但却不会感到厚度有任何变化，睡起来就像完美地贴敷在皮肤上，还不闷。

　　 忽然，这种享受让牧春燃起极大的罪恶感。

　　 大先生，她手底下的员工，清一色都是帮疯狂的人，勒索敲诈，像是无恶不作。

　　 那么这些舒服的床上用品，无一例外，都是血钱。

　　 底线不允许牧春再享受什么，连口中的苹果肉都变得干涩。

　　 他愤怒地将露出一半果核的苹果丢出去，某段回忆占据了大脑，他决议现在就离开这个地方。

　　 人情归人情，会还。他心说。

　　 随即就是掀开被子，忍着疼痛翻下了床，然后踮步走到窗帘旁，猛地一拉。

　　 霎时间，窗外五彩斑斓的城市夜景像千军万马般杀入视线。

　　 这感受......和晕倒在那巷子口时......一模一样......

　　 真要......命。

　　 昏倒在地的震动，带动丢出去的半个苹果翻滚了几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