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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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城的冷，是一种干冷。
无风无雪，只要穿的足够保暖，就不会觉得难捱。
“砰！”
一个如同狮虎般雄壮的老人，猛地将一粒黑子按在了棋盘上。
他上身仅仅套了一件短褂，裸露着胸膛，下身是一条短裤。
胳膊腿上长着浓密的黑毛。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对面的老人看着有些凌乱的棋盘失笑，慢条斯理地落了一子。
“即使打乱了棋盘，也改不了你快输掉的事实。”
狮虎般的老人冷笑一声，毫不迟疑地又按下一子。
“谁说的？”
“老夫下棋还从来没有输过！”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对面的老人顿时头疼无比。
王家家主就是个臭棋篓子，偏偏他还爱逮着人下棋。
所谓的从未输过，就是他在局势无可挽回的时候就会砸棋盘。
砸烂了当做无事发生。
“谁说你没有输过？陛下不是连赢你十三局？”
预见到了这盘棋的结局，老人忍不住嘲讽对方。
王家家主不愧于屠王熊郝当中的“霸王”之名。
头一次跟天启帝下棋的时候，败势一露，竟然也直接砸了棋盘。
天启帝当时只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然而这位陛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第二天就寻王家家主连下了十三局，赢得他脸都绿了。
事后老人一直好奇天启帝怎么逼得王家家主不能耍赖，他却死都不肯回答。
轰！
狮虎般的老人猛地一拳砸在了棋盘上。
满盘棋子高高跳了起来，然后在半空炸的粉碎。
坚硬的青龙石做成的长几，像豆腐一样四分五裂。
“说吧，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拳头，对老人的话充耳不闻。
老人心中暗骂这厮好厚的脸皮，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相貌清癯，脸上尤其引人注意的是眉毛很长，一直连到了鬓角。
这座亭子四周布满做工精巧，布置隐蔽的铜炉，将里面烘烤的温暖如春，他却穿着华贵的狐皮大衣，手中摩挲着紫金手炉。
跟那狮虎般的老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不下棋了，王家家主明显看不惯他这做派，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熊兄？”
穿着富贵的老人也不以为意，看向亭子另一侧。
那里端坐着一个方面大耳的老人，相貌不怒自威。
只是目光无神，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郝兄请讲。”
他歉意地朝着老人点了点头。
王，熊，郝，三大世家的家主竟然在这样一个小亭子中聚集。
这里位于高台之上，连石阶都没有，周围是一片结冰的湖面。
视野当中，看不到一个活人，连护卫都没有。
以这三人的身手，也用不到护卫。
“屠万城回来了。”
郝家家主正色开口。
熊家那位一向那副德行，能来就不错了。
“什么！？”
狮虎般的老人跟那个方面大耳的老人齐齐皱眉。
郝家家主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冷笑。
王家的外表粗豪，内心狡诈。
熊家的要真什么都不在意，还能在家主位子上一坐二十年？
他就不信这两人没有得到消息。
不过是等他先开口罢了。
否则为什么召之即来？
“屠万城回到帝都，陛下就重新长出了爪牙。”
郝家家主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道。
两人之所以老神在在地等他先表态，不过是知道郝家跟万家起了些冲突罢了。
所以觉得他就应该是那个最急切的。
可惜。
他们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比起私怨，他说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屠万城啊……”
王家家主露出追忆的神色。
“我当年还是很欣赏他的，没想到他突然归隐。”
“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还会回来。”
他无意识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嘭嘭发出如同击鼓的声音。
“重要的是，他这十几年是做什么去了。”
熊家家主淡淡地道。
郝家家主一语揭破关键，他也就不再隐藏。
跟天启帝的斗争，他们正慢慢处于上风。
天启帝虽强，却不能随意走出深宫。
屠家又不是铁板一块。
毕竟天启帝当年的行为遭到了许多人的激烈反对。
所以在人手上也远远不能与他们相比。
但现在，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回来了。
那是一把能够伤到很多人的刀。
“我已经派人去横断城调查。”
郝家家主叹了口气道。
万屠当初消失的时候，他们就留神过他的去向。
可惜大炎亿万人口，谁也没想到一时风光无两的屠万城居然跑去边境小城做了个屠子。
“可以。”
熊家家主微微点头:“陛下应该不日就会召见他，到时候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们说不定也能窥得三分。”
“至于谈话的内容，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转向王家家主。
狮虎般的老人面目渐渐阴沉。
“可以。”
“但是我只负责提供情报，其他的不掺和。”
王家掌管宫内禁军，皇宫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明白，王家保持中立嘛。”
郝家家主含笑点了点头。
“放心，没人想对屠万城出手，那样得不偿失。”
熊家家主也笑了笑。
不说需要多少人才能用命堆死那人，即使成功了，又怎么应付疯狂的万人王的反扑？
万家人丁单薄，他们世家家大业大，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了。
“你们知道就好。”
王家家主突然站了起来，随手扯过一旁的披风裹住身体。
“我先走了。”
呼！
他猛地从亭子里跳了出去。
强壮到不像话的身体落在冰面上却没有踏出一丝裂缝。
“这家伙，又要翻墙。”
郝家家主跟熊家家主并列站着，看着狮虎般的老人踏冰远去的背影无奈地道。
“这样也不错。”
熊家家主淡淡地道:“让人发现我们三家偷偷聚会总归是不好。”
他们掌握着天下过半的权势。
表面上平日里只是维持着礼节上的交往。
一旦被发现，到时候就连屠家那些迟钝的蠢货都该知道警惕了。
哪儿像现在，三大家联合狙击了天启帝，屠家竟然还有人在幸灾乐祸。
“他都已经参与进来了，竟然还想将自己摘出去。”
郝家家主轻轻笑了笑。
如果没有王家的配合，他们也不能轻松让天启帝无兵可用。
“王家还是有几分忠诚的。”
熊家家主淡淡地道。
王家祖上就是大炎太祖家一个有点天分的下人。
得了太祖的倾力栽培，才成了叱咤天下的高手，创立了四大家的王家。
竟然……
跟他们熊家并列！
“屠家与他们有大恩，所以他摇摆不定也不足为奇。”
郝家家主装作没看熊家家主一闪即逝的愤怒。
他好整以暇地一招手，一颗冻梨从背后的果盘上飞了过来。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梨子几口就消失在郝家家主口中，他屈指一弹，将梨核弹出了尖利的风声。
“再大的恩，哪儿有这句话来的诱惑？”
世家权势虽大，终究不是皇帝。
“华容公主也太没用了，连屠万城的面都没见着。”
他转了话头道。
“她就是个废物，除了一张脸蛋什么都不是。”
熊家家主冷然道。
他这不是刻薄，是陈述事实。
“但凡她有一点能力，天启帝也不会留下她。”
作为屠家嫡系，女人也不是不可以用来代替天启帝。
华容公主如果长进些，屠家老祖终归能多一个选择。
“就是她能生个孩子，处境也比现在好的多。”
可惜那蠢女人玩归玩，就是这点不肯。
“是啊。”
郝家家主面露遗憾之色:“也许我选错人了。”
万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华容公主。
守城门的阿大阿二又曾经是万屠的下属。
这两个巨人居然是念旧情的。
以至于城门口的布置没有完全发挥，就被车队入了城。
在上阳城内，就不好施展了。
“无所谓。”
熊家家主学着郝家家主的样，伸手摄来一颗冻梨。
“不过是试探而已，他们回了家反而更好办。”
万府十几年没有主人打理，里面就是个筛子。
“不甜。”
他皱着眉头，随手将咬了一口的冻梨往外一抛。
冻梨像石头一样落下去，半颗嵌进了冰面。
“嗯。”
郝家家主微笑着点头。
“消息已经送过来了，屠万城从外面带回来的，不过是几根铁椎跟一群独眼人。”
“具体的，还要等后续消息。”
“回头我送你一筐甜的。”
熊家家主转头看他:“要南途的，不要拿别的地方的糊弄我。”
两大世家之主，竟然讨论起了一筐平平常常的梨。
到了他们这地步，要什么有什么。
除了兴趣，就只有突如其来的念头能吸引他们。
“动手那个年轻人，好像是屠万城的儿子。”
郝家家主突然道。
熊家家主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屠万城居然有妻子？”
“不清楚，但应该是吧？”
郝家家主前半句说的是万屠的妻子，后半句指的是万和。
“我们从他这里下手如何？”
钳制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
从他的亲眷下手无疑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当冷血无情的屠万城有了妻儿，他自然也就有了破绽。
……
万和发现，事情好像超乎他的想象。
他那应该出现的便宜娘亲，至今没有出现。
“这是被老万气的面都不想见了？”
他只能如此猜测。
“总不会是回娘家了吧？”
在大炎，女人回娘家住是一件让娘家很丢人的事。
他的外祖家看起来应该很疼爱女儿啊！
代替女主人管家的，是几个管事。
万和听着他们一五一十地向万屠禀报十几年来的大概事务，同情地看了万屠一眼。
一去十几年不回，老万这是被抛弃了啊！
“不对，那精精儿是从哪来的？”
血缘关系做不得假。
“所以……”
万和自动在脑海中脑补出了一份场景。
天高月黑。
一栋孤零零的绣楼矗立在荒芜的后花园。
毕竟是住在娘家的外嫁女，待遇恐怕不能更好了。
一个高大雄壮的黑影趁夜摸了进去！
“苦了你了……”
他看着里面的女人长叹一声。
女人惊醒各种挣扎，最终不敌被制服。
于是有了万精精。
“咳……”
万大长老尴尬地咳嗽一声。
这种画面以他的身份好像不该想。
“怎么了？”
万屠睁开半闭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万和怀疑他根本没听那几个管事说话。
既然万屠都不提女主人的事，万大长老也就装作没发现。
总得照顾老万的自尊心。
“你们下去吧。”
见万和不说话，万屠随手挥退几个管事。
管事们带着不甘心的表情施礼出门。
主人好不容易回来。他们正准备借机展示自己的才能，结果话一半都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不大喜欢这些事。”
果然，万屠对着万和解释道:“以前这些事都是你爷爷管的。”
想想慎行司是干什么的，万和也不奇怪。
“是不是老头子什么权都要抓，生生把媳妇给老万气跑了……”
不要小看这点事，女主人掌握中馈天经地义。
没有这权力代表着不被夫家信任，出门都抬不起头。
“这府里还有空位子吗？”
万和沉吟了一下，坐在万屠对面。
跟着他来到上阳城那些独眼人的家眷需要安置。
虽然他也可以直接养着他们，但名不正言不顺。
万和打算干脆给他们在万府找点事做，或者让他们自己出去过。
怎么选等询问过那些独眼人再说。
“我不知道。”
万屠回答的十分干脆。
“要不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他一脸轻松地道。
“行吧。”
万和无所谓地答应了。
偌大的南荒，好几千的部落他都能协调过来，别说区区一个万府。
不过……
他看了看房间里恭恭敬敬立着的四个丫鬟。
姿色都不错，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门外还有四个。
这万府恐怕不是有空位，而是人太多了。
“主人不在，管事弄这么多人回来干什么。”
万和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很快就抛开了。
这根本不是事。
……
一夜无话。
早上天刚亮万和就将万府所有的下人聚集了起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中是管事送上的名册。
“男女总共六百七十二人……”
这他么已经比很多小部落人还多了。
下人们不安地看着万和。
好在素日里的训练看来管事没有松懈，鸦雀无声。
“我就说一件事。”
万和淡淡地道。
他看起来没有如何用力，站在最后面的下人却也能听清他的声音。
没等下人们反应过来，一个霹雳般的声音震懵了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在万府做事了，各回各家吧。”
台阶下静了一瞬，然后猛地开始嘈杂。
不过没有人敢质疑万和，他们只是窃窃私语，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去看万和。
“公子……”
管事擦了把汗。
万和只让他召集人，没告诉他是这么个结果。
“万府占地面积广阔，人少了根本打理不过来啊。”
“人少？”
万和来回踱了几步，方才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一个也不要啊！”
“跟人多少有什么关系？”
管事一愣。
他只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爷没经历过世面小家子气，看到人多就想裁人。
结果对方真的要赶走所有人？
“不要啊！”
下面立刻炸了锅。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跪下磕头，还有人神情激动地冲着万和大喊。
给显赫的人家做奴婢，这是一份非常有前途的职业。
不但吃喝不愁，头顶还有人庇护。
失去的些许自由简直不值一提。
做的好了的，男的有可能放出去任个一官半职，女的有可能嫁个富贵人家。
万家原先虽然做不到上面一点，但主人十几年不在，他们过得简直不要太轻松。
被万和赶出去，那就相当于从明亮的瓦房进了狗窝。
人生一片惨淡。
万和当然知道这些。
他也不理这些人，示意一个独眼人打开地上的箱子，这是从万府的府库搬出来的。
“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了一点银子，上来领了就走吧。”
“我不走！”
一个丫鬟哭着往后退:“我可是签了死契卖给万府的！”
万和摸了摸下巴。
“死契？”
他在管事的帮助下找出一张纸:“这是你的吧？还你。”
那丫鬟呆呆地接过，看清上面确实是她的名字。
只要去衙门注销，她就自由了。
从此万家再也不能拿她当奴才。
顿时她哭的更大声了。
显然她知道比起自由她失去的更多。
“这个应该不是眼线。”
万和随意地瞥了她一眼，等着下一个人跳出来。
毕竟这丫鬟情绪太过外露，又不懂的应变。
有人诉说自己的勤劳。
有人努力展示自己的尽责。
有人表现自己对主家的忠诚。
万和不为所动。
你们都很好，但我不需要了。
万家十几年没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忠诚哪来的。
“我，我签的是活契，你不能随便辞退我……”
终于有一个丫鬟提起勇气，说了点万和感兴趣的。
好家伙，死契不走，活契也不走。
“我按你签订的年份给双倍的月钱！”
他大手一挥，堵的丫鬟哑口无言。
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是为了钱吧？
那当初为什么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