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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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底下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时候难免想顺便见见对方的子嗣。
夸奖几句，顺手再给孩子一个前程。
但万屠跟天启帝的情况不同。
他实在找不出天启帝想见万和的理由。
否则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为什么故意不带万和？
“算了，癫狂病人欢乐多。”
万和反过来开解万屠:“你永远也搞不清楚他们脑子里想什么。”
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天启帝跟屠总管蹲在地上弹眼珠子玩的场景，越发肯定皇帝陛下脑子有毛病。
毕竟正常人就没有登基了就急着除去自己的亲兄弟的。
至少也得等几天抓个把柄再说。
“癫狂病人！？”
万屠驻足的地方，是一处不知道处理什么事务的偏殿。
门口站了两个高大的侍卫。
他们穿着金鳞铠甲，明晃晃有如两尊金人。
听到万和这大逆不道的话，眼中顿时凶光一闪。
两条丈二长戟闪耀着寒光慢慢抬了起来。
万屠听了同样大惊。
“贴切!”
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朋友之间的乐趣就在于互损。
何况听起来还特别符合天启帝的情况。
两个金甲侍卫对视一眼，默默收回长戟，继续渊渟岳峙。
即使是万屠带来的人，公然辱骂天启帝也是不行的。
但万屠自己也这么说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转出偏殿，沿着大道走进皇城深处。
沿路常常看到三两成群的金甲卫士来回巡逻。
“外紧内松，这皇城的守备倒是很有意思。”
以万大长老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表面上警戒虽严，暗中却一个哨卡都没有。
就像那些卫士身上的金甲一样，样子货。
“刺王杀驾吗？”
万屠哈哈笑了。
“谁会想不开做这种事？”
大炎站在统治阶层顶端的人，就是武力最高的那群人，
行刺皇帝，猪都知道不可能。
“如果不是为了体统，陛下连做做样子都懒得。”
万和点点头:“也是。”
大炎跟大楚最大的不同，就是大楚时代多了一群无法无天的修士。
他们轻朝廷，傲王侯。
一怒之下血溅五步。
根本不管在哪里，也不管对手是谁。
以至于郢都常年警备森严。
“屠总管。”
万屠忽然友善地对着侧方一条小路点了点头。
万和停下脚步，看着锦袍老人目不转睛地跪坐在牛车上，径直从他们身边路过。
“这位屠总管……”
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万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向是如此清奇的吗？”
行事乖觉，喜怒无常。
他大略将这位屠总管是怎么去接他的说了一遍。
“这就叫高手风采。”
万屠哈哈又笑了。
万大长老本来以为老万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他后面又接了一句:“你就是去看四大家的家主，他们也是这幅德行。”
万和微微皱眉。
这下他是真的不大明白。
“沸血这条道路，能够走到终点的人心智武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万屠轻叹一声，收回目送屠总管的视线。
“但人力有时而穷。”
“沸血武者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终点，也就意味着积蓄的污染和疯狂达到了顶点。”
“屠总管只是性子扭曲，行事却从不失章法，也没失去自己的坚持。”
“论心性在天下人当中屈指可数。”
人人皆疯。
血种的修炼，听起来就像是慢性自杀。
这片残破的天地，恶意简直不加掩饰。
“但你跟老头子，分明已经跳出了这个窠臼。”
万和若有所思地道。
两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没有比较就没有发现。
现在想来，万老头的古怪脾气，搞不好只是天生性子不好，而不是什么受到血种的影响。
“将血种斩出体外，回复本我。”
万屠感慨万分地摇头。
“这就不属于天分或者毅力的范畴了。”
“机缘，奇遇，命数。”
“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源。”
“你爷爷如此，我也是如此。”
他没说万老头是怎么回事，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屠刀。
“你让我再去找一只龙鬼出来，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成功了。”
他所修炼的血海魔功，要达成将血种斩出体内的条件，就是寻到一只神话传说中的龙鬼。
斩杀之后消化其中蕴含的凶煞与血煞！
万屠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气。
听到传说之后，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坠龙涧寻找，就真的找到了一只龙鬼。
相较之下，花费的十几年时间简直不值一提。
“那屠总管要将血种斩出体外，需要什么条件？”
万和随口问了一句。
幸亏他没拿血种当回事。
这需求简直离谱。
沸血的开创者，显然是以修仙功法为基础创造的修行体系。
所以可想而知，沸血武者最终必将一步步衰落下去。
因为每一阶段需要的材料，都会越来越难找。
现在还只是找不到蜀山时代遗留下来的物种。
总有一天，现存的能找到的也会消失。
将来的大炎，说不定会是一个彻底失去超常武力的世界。
到时候不知道世家们拿什么继续维持他们的统治。
想想就有趣。
“大虚空尊圣王佛阴阳变的最后一步……”
万屠沉吟了片刻。
毕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只是因为对方是万和，还因为说了也没人做的到。
所以他很快开口:“需要吸收一只阴府鬼王。”
所谓的阴府鬼王，其实正经说来不过是地府的鬼卒头目。
通常万年老鬼就可担任。
“这也不难啊？”
万和诧异地道。
说完才反应过来，地府都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唯有鬼帝大尊本源雄厚，身负万鬼之命，还在锁妖塔之中苦苦支撑。
外面别说万年老鬼，千年的都算稀罕物了。
“不过还是不难……”
万大长老手中现在有一张万鬼真形图。
鬼帝大尊亲自赠送。
上面的封印虽然出了锁妖塔之后就在一丝丝逸散，但离崩溃还有些日子。
他怎么想，鬼帝大尊送出这种东西都不会是为了成就区区一个屠总管。
何况，万大长老跟屠总管真的不熟。
一点都没有打开封印放条万年老鬼出来成全对方的想法。
“不难!？”
万屠一把攥紧了腰间的屠刀，攥的屠刀舌头吐出老长。
如果是别人，可能当万大长老吹牛，笑笑也就过去了。
但他从小时候就没有质疑过万和的每一句话！
所以深知万和小事可能有脱线的时候，大事却从不妄言。
“大概，也许，可能？”
万和倒是顾不得万屠对他的印象了，含混地糊弄了过去。
万鬼真形图这种东西太打眼了。
老万再不介意他出格的举动，他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去挑战万屠的底线。
当然，如果换成是万屠修炼那劳什子大虚空尊圣王佛阴阳变，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放出来了。
万屠深深看了万和一眼。
三岁的绝食事件，导致他不会再强迫万和。
所以居然真的放弃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某种意义上，万屠也是个奇葩。
万大长老自问是做不到的。
换成他有这种儿子，直接就是大嘴巴子招呼上去。
“到了。”
万屠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几个大臣正狼狈地从里面跑出来。
看起来好像后面有人在赶。
万和抬头看了看。
文德殿。
根据他那点少的可怜的世俗知识，这里似乎是皇帝接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
“两位，不用进了。”
官员们走到万家父子跟前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衣冠，脚步从容。
“两位，不用进去了。”
其中一个好心地劝万和两人:“陛下也不知道闹什么幺蛾子，突然把我们全赶出来了，说是要等什么人？”
万屠温和地颔首回应。
另一个官员气愤地道:“一听就是私事！否则有什么可避人的？”
“竟然为此把我也赶了出来。”
“什么事比中州即将迎来大旱更重要！？”
只要人还得吃饭，粮食就一直是历朝历代最重要的问题。
“难不成，陛下等的就是这两人？”
最后一个官员冷眼旁观，发现了真相。
“什么！？”
另两个急忙回头，看到万家父子根本没有听他们的停下，而是一直走进了文德殿。
三个官员在原地等待半天，见没有人被赶出来，顿时跳脚。
“小人！”
“佞臣！”
“我日你祖宗！”
万屠跟万和同时回头。
“……”
“这大炎的官员都这么猛的吗？”
放在大楚，出声的同时脑袋就被飞剑削掉了。
“他们从事的是纯粹的文职。”
万屠苦笑着解释。
大炎以武力定品，文章不过是辅助。
纯粹的文职，只有那些武力最差的官员才会被赶去任职。
他们武力不够，自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
常年下来，逐渐发展出一种叫做文人风骨的东西。
以敢骂，能骂为荣。
上至皇帝，下至守城门的小吏，只要被他们看不过眼就是一顿喷。
有种你就打死他们，打不死就是帮他们扬名。
“因为大家没人愿意去处理那些繁琐的文职工作，索性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初最初确实是有不少人嘴臭被打死了。
然而打人的被派去处理死人的工作之后，苦不堪言。
比如京兆伊。
总理上阳城所有杂务。
出力不讨好不说，一天从早忙到晚，哪儿还有时间修炼？
于是挨骂的渐渐就皮实了。
不疼不痒能奈我何？
骂人的死了那么多，也渐渐摸索出了界限。
就形成了上阳城现在均衡的局势。
“不过最后这人有点过了。”
万屠面色淡淡:“应该是个才踏入官场不久的新手。”
他轻轻拍了一下腰间的屠刀。
“我的祖宗已经死了。”
一道红光陡然从刀鞘中飞出，匹练般地一卷。
“既然这样，你就去地下实践你的诺言吧。”
一颗人头凭空就掉了下来。
其他两人唬了一跳，话也不说匆匆掉头就走。
万和失笑。
“我本来还想问问他们哪儿来的胆子骂天启帝，现在看来不用了。”
就这胆子，也就只敢在背后小声议论罢了。
“其实他们本来是敢的。”
万屠也笑了。
他伸手推开通往内殿的门，一边走一边道:“不过骂一个陛下杀一个，直杀到上阳城血流成河，陷入了瘫痪。”
“他们才明白，陛下根本不会被他们要挟。”
天启帝就是个疯子，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内殿台阶之上，坐着一个被阴影笼罩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身家常服饰，头发简单地用一个发簪挽了起来。
坐姿也松松垮垮，根本看不出有一点地方跟帝王搭边。
“朕。”
“陛下，你的自称要用朕，这是体统。”
万屠眉头一皱，提醒天启帝。
“朕知道了。”天启帝从善如流。
拂了拂衣袖站直了身子。
“屠万城！”
猛地，他伸手大喝一声，声色俱厉。
“你给朕跪下！”
威严，厚重。
如果说帝王有气场的话，天启帝此刻身周萦绕的无疑是其中翘楚。
普通人立刻就会心神被夺！
内殿的空气瞬间沉默。
万和眨了眨眼，等着看万屠怎么应对天启帝突然发飙。
万屠静静看了天启帝一会儿。
“滚。”
反击简洁干练。
这短短的一个字当中蕴含的信息量大到让万大长老都有些头晕。
“你看，体统有什么用？”
天启帝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塌了下去，转眼又倒在座位上。
“我倒是想要，但别人得给啊！”
这就是天启帝？
大炎也该亡了吧？
万和摸了摸下巴，开始考虑劝万屠逃离这条破船的事。
“你就是万和？”
天启帝将目标又转移到了万和身上。
他的面孔英俊而富有魅力。
年龄不仅与他无损，反而给他增添了三分成熟老练。
但这一切，全被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破坏了。
“是。”
看在万屠的面子上，万和微微点头。
然而，让他万万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天启帝大步流星地从座位上下来，小跑着冲万和张开了双臂。
“吾儿！”
他的脸上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
万和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外焦里嫩。
天启帝脑子问题的严重程度看来还在他的想象之上。
欢乐的有点过头了。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万屠。
“这是我儿子！”
万屠的脸已经黑了。
天启帝充耳不闻。
他真情流露地企图抱住万和:“快叫爹！”
砰！
万大长老忍无可忍。
砂锅大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印在了天启帝的脑门上。
躲开当然也可以，但肯定不如这样能解决问题。
“吾儿，你为何如此对待为父？”
天启帝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表情痛不欲生。
万和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天启帝红印都没有的额头。
这一拳他是奔着解决麻烦去的，所以就是一头大象也能放倒。
居然在这个疯子身上失手了。
“你不信？”
天启帝很快意识到了症结所在。
“我有证据！”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正经起来倒也风度翩翩。
“陛下！”
万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要有一个不对，就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掀起滔天巨浪将面前的人全部埋葬！
“怎么，你还想不让我说话？”
天启帝冷冷地道。
他无视万屠踏前一步隐含警告的眼神。
负手而立，气势像风暴中屹立不动的巨岩一样节节拔高。
任凭万屠如何肆虐，拍在他身上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来砍我啊！”
“万和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山字经？”
万和讶然。
没想到自己居然跟天启帝修炼了同一门武学。
眼看万屠化身大海，好像要淹没这间屋子，天启帝化身巨岩，好像要刺破大殿直上天空。
万大长老只要上前一步踏破他们气势交锋的节点就能打断他们的交手。
所以他悄悄后退几步，退出了内殿，轻轻关上了房门。
看热闹，不是非得用眼睛看。
“天启帝想说什么把老万急成这样？”
万大长老兴致浓厚。
天启帝说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南荒巫术精于灵魂和血脉。
他要是连这具身体的亲人都能认错，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内殿的门微微颤动，两个人已经交上了手。
万和觉得不大保险，又往后退了几步。
眼看着血水从门缝里往外溢出，越来越多，又好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抓了回去，倒涌而回。
两个人打的相当克制，都没有惊动外人的想法。
内殿在万和的眼中东倒西歪。
那不是错觉，而是两人强行将它维持在原本的形状！
一刻钟之后。
内殿中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万和小心翼翼地将内殿大门卸了下来。
不敢推。
稍一用力内殿恐怕整个就塌了。
里面空旷一片。
所有的摆设，都被切成了头发丝粗细的，灰尘一样飘落在地。
胜负出乎万和的预料。
“万和！”
天启帝一只脚踏在万屠身上，得意洋洋。
“没想到吧？”
“关键时刻我卖了个破绽给这老小子，他竟然没敢砍下来！”
结果自然是脸皮厚的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来，快叫爹！”
万和看了看万屠涨红的脸。
与其说受伤，不如说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