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县志小记

　　靖隆七年，腊月十八，崤州琴河县，天降大雪，远山皑皑，河水冰封三尺，上有二三粗衣稚童嬉冰，炙火烤竹，微曲如镰，覆于草履之下，搓麻为绳，纵横以固。童乐声不绝，引来岸边一迷路小儿，粉面圆身，头戴银狐皮帽，脚踏红绸虎靴，着锦衣，挂银锁，嘤声呼之，冰上稚童挥手应之，遂往，步拙晃荡，三步一俯，两步一仰，踉踉跄跄，至冰上，引得稚童嘘笑嘲弄，小儿不满，拾碎冰掷之，稚童恼而上岸，结伴去也，独留小儿于冰上，三岁段语，词难达意，言而不理，呼而无人应，四顾荒凉，怖意心起，已然涕泪交加，蹲坐冰面，不知时过几臾，日正中天，忽见岸边一蓝影灵动，似语不闻声，欲直身而往，霎时地陷失衡，寒意刺骨，水灌咽喉，五觉渐失……

　　 靖隆十年，三月初五，清明，崤州阴雨连绵。琴河县主官严龄甫之嫡女病故，年仅十八，姿容秀丽，良善才德，指腹婚与世交之家，只叹红颜薄命，未出阁便身陨，引人唏嘘。

　　 周夫子捋了捋掺白的胡子，放下蘸墨的狼毫笔，微屈着眼扫视了一遍刚写完的一篇县志小记，自觉无纰漏后便吹干墨迹，将纸放到了一方锦盒内。看窗外天色已晚，依旧细雨微声，便对着门外招呼了一声，有一小书童就拎着食盒进来，利落的将食盒里的东西整齐的码放在靠窗边的四方桌上，一副碗筷，两碟小菜，一荤一素，半碗清粥二两白酒，清明寒食，所以除了酒微微冒着热气，其他皆无氤氲飘散。周夫子落座后微微皱眉，有些不悦道：

　　 “这酒为何是热的！不是和你说过今日不见烟火的吗。”

　　 小书童见夫子不悦，立刻倒酒递到夫子面前，毕恭毕敬道：

　　 “回夫子，今日早午您都食的冷餐，加之外边阴雨不断，湿寒异常，下午您还冒雨去了严大人那儿，若不食点热乎的驱驱寒，怕是入冬又得咳嗽了。”

　　 书童说罢，又将酒杯往前递了递，周夫子想起去年冬天的咳疾，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又想起今日严府内的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才觉自己确实老了，不该在折腾自己身体了，无奈的叹了口气接过热酒一饮而尽。

　　 小书童看出夫子的心情不好，便默默退后去收拾文案上的笔墨纸砚，正拿着笔要出去洗墨，被周夫子叫住：

　　 “闻堰，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五了。”

　　 “嗯……你明天和谢仲他们一起来学堂上课吧。”

　　 小书童愣了愣，立刻又喜上眉梢的点着头。

　　 闻堰打着伞蹲在洗墨池边洗着周夫子最爱用的那支精品狼毫，正自喜的弯着嘴角想象明天进了学堂后那帮学子的惊讶表情，偶然瞟见夫子窗口独饮的身影，那身影不时的抬袖于面颊，再仔细瞧了瞧，他便不敢欣喜了。

　　 想他家境贫寒，八岁遇到山洪，父母染疾去世，自此流落，十岁那年街头行乞，偶遇刚考取举人的周夫子回乡探亲，见他可怜便带在身边，做侍童到如今，不仅免他饥寒，还会教他道理和学问，可谓恩重如山，他从未想过能有机会进学堂，更不敢奢望可以考取功名，但夫子给了他希望和机会。跟着夫子的五年，深知夫子品性，但夫子的孤傲却让夫子背负了莫须有的东西。

　　 夫子有一书院，名曰济才，取济世之才之意，在琴河县小有名气，在那读书的多为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但几乎都坚持不了几年便被家里喊回去种地了，因此被外人误会济才书院门槛很高，再加之严大人将编制县志的任务交给了周夫子，更使得寒门学子望而却步，由此误会便免不了外人的编排，更有不知哪的人匿名写书造谣，内容污秽不堪，差点影响到他举人的功名，但夫子从未解释相信清者自清，最后还是严知县下令处理了此事。

　　 那场风暴中周夫子都不曾邹过一下眉头，为何今日会掩面哭泣？闻堰不懂，但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担心。

　　 子时无人语，只听得屋外细雨连绵，不由得惹人烦扰，一缕青烟如戏弄般的勾着瑛娘的鼻尖，引得她打了个喷嚏，这下可好，睡意全无，还未睁开眼便坐起了身嘟囔着不满，不情不愿地歪着身子欲下地，双脚正摸索着找鞋子，却感觉脚下似是悬空的，怎么探也探不着地面，而那烟味越来越浓，像是着了火，

　　 觉着不妙，立刻睁开眼，本以为漆黑的屋子，居然灯火通明，一时慌得她头晕目眩，不知哪来的一股推力从背后袭来，一下子把她弹到了几步开外的墙边，踉跄了几下这才站定，入眼的画面让她瞬间大惊失色。

　　 “这，这，这不是我的屋子，这是……”

　　 白幡，白帐，供桌，黑棺。这是

　　 “灵堂！”

　　 而那烟味儿便来自堂前的火盆，她的侍女芍药一身素衣，红肿着眼往盆里投黄纸，那牌位上赫然写着‘爱女严氏瑛娘之灵位’。

　　 她不可置信的往黑棺走去，棺里躺着的人被白布盖着脸，可那项间的白玉锁已经足以证明那就是她，那玉锁是她出生时一个游方道人给她的，自小佩戴，从不离身。

　　 她还是不愿相信，伸手便要摘去那白布，可触碰之间，脑内忽如火光乍现，一大堆场景扑面而来……

　　 |大夫，小女病情如何？|

　　 |气若游丝，药石无灵，怕是撑不过三日，大人请节哀。|

　　 |我儿瑛娘咳疾愈加严重，愿菩萨保佑她快快好起来。|

　　 |姐，大夫说你不便出门，你就听话些，想看花，我给你摘来便是。|

　　 |瑛娘，过几日我便和宋三郎一起赴京赶考了，他怕你烦闷托我给你找了几个话本子，你且安心养病，等我们回来。|

　　 |小姐，若是当时我能拦住你去，你便不会染这病了，都怪我。|

　　 |都怪六郎顽皮，还好有你在。|

　　 ……

　　 瑛娘痛苦的抱着头后退，直到脑海的画面恢复平静，才无力的垂下双手，慢慢的接受了自己已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