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经年旧事（二）奇怪的小孩

　　“……珹哥哥，安好！”

　　 宋皓聿垮着个小脸不情不愿的念着，可以说毫无感情的读出的五个字，连个眼神都没给到严珹，依旧是盯着对面的瑛娘。

　　 严珹似是习惯了般，无奈的耸了耸肩，转而便和一旁的宋皓深谈起了文章典故什么的。

　　 瑛娘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的喝茶吃点心，可心里一直在犯嘀咕，甚至会刻意的忽略对面投来的不知何意的目光。这明明是个奶呼呼的小娃娃，怎么就能把自己那个成天神采飞扬的哥哥整的愁云惨淡了三天，还闭门不出的？

　　 说起来，那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日正是腊八过后的第三天，整个崤州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鹅毛雪，闲来无事的她和芍药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一起，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追追逃逃得就跑去了前院，兴致正浓，她滚了一个头那么大的雪球，猛地一抛，正中了从外归来的严珹，当下她就觉得不妙，按以往，以她哥的作风，定是要灌她一脖颈子雪的。

　　 她正要找个地方躲，却见那残雪滑落露出的是一张愁眉苦脸，而且也没有要“寻仇”的意思，连雪都没拍，就顶着一头白，耷拉着肩膀回了他自己的屋子，连着三天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就在屋里躺着。最后还是偶然听到跟着他回来的小厮说，他去了一个诗会，斗诗输给了宋家六郎，心里郁结了。

　　 那时她还奇怪，自己哥哥在作诗方面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而且连周夫子都称赞过他的文采，这宋六郎是个什么人物才能让严珹这副样子。

　　 总在深闺的她从未听过宋家还有个六郎，而且对于宋家，她的心思都在宋皓深身上，其余的她基本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那时她便觉得连他哥都搞不定的人物定然是个才华了得的公子哥，不过对于和她无关的事她也不去深究，知道个大概便可，那就是宋家六郎叫宋皓聿。

　　 现在得见，居然是一个三岁娃奶娃，初始，她还以为那是宋皓深侄子或外甥呢，难怪眉眼间看着熟悉，原来是兄弟两，除了那双瑞凤眼，其余都简直是缩小版的宋皓深，甚至比宋皓深还白一点，若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迷惑众生的翩翩公子。

　　 可是为什么老是盯着她啊，这很让人费解啊！

　　 瑛娘虽没正视那目光，但余光总是能瞟见，让她莫名有种坐立难安了，明明那么大一扇八角门，四面通风的地方，她却觉得难以呼吸，直想赶紧出去透口气，可她又舍不得宋皓深。

　　 哎，能怎么办，熬着呗，这可恶的情情爱爱啊！

　　 话说，这半个时辰怎么过的这么慢啊！

　　 ……

　　 终于，终于！

　　 街上开始敲锣打鼓，花神祈福大会开始了。

　　 隔间里的人都往楼下瞧，打西边来了一串长长的花鼓队开道，街上的人群闻鼓乐开始往两边散，让出了一条直通东边虞楹山的路，花鼓队后是十二花神的神轿和轿童们，队尾还有抬着各种祭祀供品的人。

　　 这就是花神祈福大会的祈福游行，参与祈福的人们将会带着香烛瓜果，跟在队伍后边，一路去往那虞楹山山脚下的花神庙中，烧香拜神，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繁盛，女子还可祈求得遇良人，姻缘圆满。

　　 鼓乐声近，游行队伍快到了咸富茶楼下了，严珹似有所思的瞄了一眼被热闹吸引正看楼下的宋皓聿，暗暗咬了咬牙，然后对着早已蠢蠢欲动的瑛娘神秘一笑，忽然哎呀了一声：

　　 “呀，我刚想起来，周夫子让我今日未时前去找他谈事，看现在这时辰，再不去怕是来不及了。瑛娘，要不你和皓深去祈福吧！”

　　 瑛娘看着哥哥对着自己偷偷挤眉弄眼的，瞬间领会了意思，然后一脸委屈巴巴，道：

　　 “哥，那你快去吧，我和深哥哥会帮你向花神求一个温柔贤淑的漂亮嫂子的。”

　　 严珹闻言嘴角一抽，桌子下对着瑛娘就是一脚暗踢，

　　 “我，谢，谢，你啊！”

　　 他转头便对着稳坐如山的宋皓深，似是抱歉的笑道：

　　 “皓深兄，吾妹就劳烦你了。”

　　 宋皓深淡淡一笑，他就知道会这样，就他们严家兄妹两的演技怕是连六郎都糊弄不住的，也罢，反正他也有准备，暂时遂了她的愿，陪她演一场。

　　 “珹兄且放心去吧。”

　　 严珹见他应了，便站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气，又道：

　　 “我看今日人甚多，六郎年纪小，怕是受不得拥挤，不如我带着他一同回去，你和瑛娘……”

　　 “我不要！”

　　 严珹话还没说完，宋皓聿便转过头干脆利落的说了三个字，并且很轻蔑的看着他。

　　 严珹被这一眼看到犹如噩梦初醒，不自觉地咽了一下，想他堂堂八尺男儿，竟被区区一小孩的眼神唬住，真是丢人，心里那个气愤呀，可……他确实输给了这个人，简直是他克星一般的存在。

　　 宋皓深也知道严珹最怕的就是他这个弟弟，但他可不打算帮外人解围，即使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也不行。他就安静的喝茶，观赏着严珹此时里外不一的神情。

　　 “那个，小六郎就跟着我们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瑛娘也觉察出气氛里的尴尬，虽然宋皓聿行为怪了点，她也不希望二人独处的时候多了一个人，但他始终是个小孩子，而且看着还是挺可爱的，带着也没什么关系。

　　 但严珹心里已经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了，他这个妹妹聪明的时候很聪明，可笨起来真是块木头，这小孩可不好应付的啊！他勉强扯起了个笑脸，

　　 “既……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逛吧！”

　　 妹妹啊，哥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他转身后，脸瞬间垮了下来，看到隔间外还站着个芍药，细想了一下之前在楼下她说了一半的话便被瑛娘打断了，眸子一沉，直接把人拉走了。

　　 严珹和芍药走后，游行队伍已经到了楼下，瑛娘一行三人，两大一小，也下了楼，随着拥挤的人群缓慢前行。

　　 一路上，宋皓深抱着六郎不时地说两句话，瑛娘跟在一旁没人搭理，但她觉着就在他们身旁也挺好的，甚至恍惚间有一种一家三口的样子，她幻想着如果以后成亲生子了，大概也是这样的吧，想着想着还自己在那偷乐。

　　 当她抬头看时，正巧对上了宋皓聿打量她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看傻子，有一丝心酸撩过瑛娘心尖。

　　 可不知为何，她觉着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似乎能看透她，那孩子的眼里竟忽然生出了怜悯，也许是人太多太拥挤产生了错觉，也许是她心虚作怪，总之这让她感到很不安。

　　 她对着宋皓聿灿烂的笑了笑，想掩饰那一点情绪，哪知那孩子居然平静的说了句：真丑！

　　 真丑？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说丑！而且还被一个孩子说了。

　　 她不服气的对着他就是一个鬼脸。

　　 丑是吧，让你看看什么叫丑！

　　 谁知啊，宋皓深正好侧头看了过来，她顿时呆住。

　　 她这一呆，脚下的步子就少了一步，走她后边一个人就撞上了她，于是她便被一把向进了宋皓深的怀里，肩膀撞到了宋皓深的胸口，踉跄了一下，差点和被抱着的宋皓聿两头相撞。

　　 那宋皓聿别看年纪小小，反应还挺快，小手一伸，一巴掌糊在了瑛娘的脸上，瞬间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瑛娘这刚被托住脸，那后脖梗子便被宋皓深揪住了衣领，提了起来，扯到一旁，然后便是被两个人共同嫌弃了。

　　 哎，果然，英雄救美的佳话是不会发生在她和宋皓深之间的。

　　 ——严小姐是不会走路吗？——

　　 宋皓深语气中尽是带着怒意的疏离，其实她也很恼火，真的很讨厌宋皓深一口一个严小姐，有时很想放弃，可有些事她没办法也不能改变，若是性别可以选，她一定不会做一个女子，这样就不会有那些毫无人性的规矩绑着她了。

　　 此时她的心情简直跌落到了深谷里，那就听听前方那欢快的鼓乐吧，忘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