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快到站了，一菲把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往门口挪。忽然发现门口附近有个熟悉的身影。

　　“梅医生，你怎么在这儿？”一菲认出来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在这里偶然遇到，语气里有一丝激动。

　　梅华回头，看见一菲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我父母在这儿生活，周末没事过来看看他们。”

　　“阿姨他们住在哪里，如果你没时间来的话，我可以代你去看看他们，或者捎带东西什么的……”意识到有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一菲不自然地打住。说实话，梅华那一丝笑容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梅华微笑着说。

　　两人一起下车去出租车站打车，梅华先离开，隔着车窗冲一菲轻轻说：“周一见！”。

　　一菲坐进下一辆车，看着梅华的车在前方渐渐消失在夜晚的灯光中。

　　梅医生和杨宇城真的很像，他们在工作中都很吝啬自己的笑容，但笑起来都很好看，一菲这样想。关于他们的之间的传言也有很多版本，小罗最喜欢的是，梅华深爱着杨宇城，为了他单身至今。听说杨宇城的妻子秦玥和梅华上学时候是一个宿舍，但不同届，说起来梅华还是她和杨宇城的媒人。上学时候梅华和杨宇城在一个导师门下，宿舍里的女生常常到她教研室找她一起吃饭，秦玥也在其中，一来二去杨宇城和她们宿舍的人熟络起来，最后和秦玥走到了一起，一毕业就结了婚。秦玥几年前带着女儿去了国外，至今没有回国一次。

　　小罗说这些年都是梅华在照顾杨宇城的饮食起居，“知道吗，其实十几年前梅医生就爱杨宇城，只是半路杀出来个他老婆！现在正是‘鸠占鹊巢’的好时机。啊，不对，是物归原主才对！”小罗绘声绘色，好像这中间的每一个场景她都出现过一样。十几年前，她还抱着奶瓶子呢。

　　一菲对这些传闻不置可否，但她以女人的直觉能感受到，梅华对杨宇城是有特别的情意的，尽管她面对杨宇城和面对别人并没什么分别，但一菲觉得那只是她自我保护的手段而已，毕竟杨宇城名义上是有夫之妇。同事里私下说杨宇城和他老婆早就有名无实，秦玥出国是以学习的名义出去的，但是走之前就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如果杨宇城不愿意离婚，那么他们三个人就只能永远这样互相折磨。

　　“就是可怜了梅医生，嘻嘻嘻。”最后总是这一句做总结。

　　十几年的等待啊。听说了这些传言后，一菲对梅华生出一种类似心疼的情愫，一个为爱坚持的女人，在无尽的煎熬中固执地矜持着，如果他不能回头发现，她是不是要永远等下去？

　　推开家门，悠悠第一时间扑过来，“妈妈，妈妈，小礼物呢？”笑嘻嘻的。

　　一菲蹲下来亲亲她，装作无奈的说：“我的宝儿啊，就知道小礼物，妈妈都难过了，快点亲亲我给点儿力量。”

　　悠悠响亮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期待地看着妈妈的包。

　　一菲夸张地叹口气，拿出一条巧克力递给她。悠悠兴高采烈地跑到张弛面前：“爸爸，是巧克力！我们分享吧！”

　　“好，我们分享。爸爸帮你打开，先去给妈妈吃一块好不好？”张弛小心地看了一菲两眼，她正在慢吞吞地脱大衣，没有看他们。

　　悠悠爬到沙发上看动画片，一菲进卧室换睡衣的时候，张弛跟了进来，搬过她的肩膀轻轻抱住她，“宝贝，我想你。”

　　一菲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深深的吸口气。恋爱的时候一菲发现张弛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种小婴儿的味道，让她着迷。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悠悠进来推开他们，抱住一菲的腿，仰着小脸对张弛说：“我也要抱抱，这是我的妈妈！”有时候她也会抱住张弛，说“这是我的爸爸。”那种时候一菲总是很吃醋。

　　哄悠悠睡着后，一菲关好门回到沙发上，张弛放下手里的书，伸出双手想让一菲到他怀里来，一菲牵了一下他的手，绕开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张弛于是往这边挪了挪。两人静静看了会儿电视，都有些心不在焉。看见一菲哈欠连天，张弛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她：“喝点水，睡觉吧。”

　　一菲接过喝了两口，起身去卧室整理被褥，张弛准备好早饭的食材进屋时，一菲已经躺下，背对着门口，盖在薄薄的被子里的肩膀小小的。

　　“冷不冷？要不要把厚被子找出来？”张弛问。

　　“不冷，明天再说吧。”

　　张弛拉起被子钻进被窝，紧紧挨着一菲躺下，一只胳膊搂住她。一菲下意识想要往里挪一下，但忍住没动。

　　张弛轻轻吻了吻一菲的后颈，见她没反对，就放任自己的唇在她后颈和耳朵上游移，这是一菲最敏感的地方。

　　“我困了，想睡觉。”一菲小声说。

　　“明早你睡懒觉，我给你做饭。”张弛说着支起半个身子，吻住了她，一只手伸到她睡衣里。

　　强迫一菲转过身，张弛紧紧搂住，忘情吻她，呼吸中的热气撩动着体内的欲望，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

　　睡衣扣子已经被他解开，张弛得空不满的嘟囔：“什么时候能换成拉链的？”

　　一菲哑然失笑，掐了他一把，这更像是一种挑逗，张弛的吻越发肆意和贪婪，一菲渐渐迷失在意识的漩涡。

　　“你也这样吻过她吗？”

　　突然发出的声音让一菲睁大眼睛，不能相信说出这句话的是自己，那带着□□呢喃的声音不是她还会是谁？

　　张弛的动作僵硬的停住，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良久颓然翻身躺回床上，“宝贝，我说过我没有碰过她，真的没有。”

　　一菲咬着唇，很后悔说出这句话，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意乱情迷时怎么还会想着那件事，问出那个问题，也许她内心里对另一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的卧室这件事还是介意的吧。

　　但不管怎样，在这个时刻计较这件事是自己不对，一菲把额头贴在张弛肩上示好。

　　张弛亲了亲她，“睡吧，但是明晚你要加倍补偿我！”

　　“嗯。”

　　张弛把灯关掉，两人在黑暗中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菲熬不住困意，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一菲和张弛一起做早餐，照顾孩子吃饭，问悠悠今天想去哪儿玩，两个人努力让生活恢复正常。

　　孩子的作用在这个时候非常明显，在父母闹矛盾的时候，她会用自己的一些无理要求，让即使正在冷战的父母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争端，结成临时性战斗同盟。

　　悠悠说要去滑雪！很认真的说，因为昨晚的动画片里两只熊滑雪了，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推开窗子，外面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刚入秋，上哪儿去滑雪，小家伙真以为爸爸妈妈无所不能了。

　　最后在他们连讲解带忽悠的攻势下，悠悠同意去游乐场，和小朋友们一起“快乐的游戏。”

　　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上萌萌一家，他们也要去游乐场，两个孩子见面很亲，于是都坐在张弛车上，萌萌爸爸单独开车去游乐场集合。

　　张弛心里很不情愿，但又不好透露，看一菲和萌萌妈妈聊的高兴，也不好偷偷暗示她。

　　孩子玩的很开心，两个男人站在远一些的地方聊天，一菲和萌萌妈在旁边照看。生了孩子以后，萌萌妈就辞职在家照顾孩子，一菲很羡慕她的魄力，因为自己做不到。那几年一边读书一边带孩子的日子里，她心中总是充满了郁闷和孤独，虽然她不是那种野心勃勃、在事业上有企图心的人，但还是渴望在职场上有自己的位置，有个固定的朋友圈子，而这个圈子里不仅仅是孩子的妈妈或者奶奶们。

　　话题基本都是关于孩子的，或者是别人家的孩子，偶尔会聊几句一菲工作的事。萌萌妈辞职快三年了，工作上的话题无法持续太久，除了征求一菲的意见，处理孩子的病痛或是坏习惯。

　　一菲和张弛两地分居这一点让萌萌妈忧心不已，不止一次问一菲打算怎么办。

　　一菲苦笑说“忍着！”

　　“总这么分开也不是办法，跟你说啊，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别的都不重要，总是分着，俩人的感情肯定会受影响。”

　　“是啊。”一菲应和着说，“但是现在……”她想说着急也没有办法。

　　萌萌妈打断她：“现在这些男的呀……别说男的了，你看现在这些小姑娘，什么都想得开，跟咱们可一点都不一样，人家只图眼前快乐就行。”

　　一菲看着她说，没说话。难道她已经知道什么了吗？但看她的表情又像只是随便说说。

　　“当然，你家那个没问题。”萌萌妈补充道。

　　一菲笑了出来，这话怎么那么让人不放心呢。

　　有一阵儿一菲觉得萌萌妈是话里有话，也许是她看见过罗艳艳来她家，是在暗示一菲，但是又不太像，联想起她平时快言快语的说话风格和热心劲儿，一菲坚信，如果她真看见什么女人出现，她甚至会打电话告诉自己。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既往不咎，她就要放开，给他们的感情一条生路，张弛说他不爱那个人，从没碰过她，一菲愿意保留这份信任。

　　从前一菲和张弛说到婚外恋的话题时，她说只有一种可能会让她和别的男人亲近，那就是她不爱张弛了，而且他们已经离婚，想到背着丈夫和其他男人在床上厮混的场景，她就觉得胃里不舒服。然后一菲认真的告诉张弛：“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让你感到快乐，你爱上了别人，不要瞒着我，不要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我会理解并且成全你，但你不能奢望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张弛没好气地看着她。她亲亲他，说：“宝贝，我是认真的，这是关系到尊重而不是忠诚的约定。”

　　有一次一菲在家里看见张弛偷偷摸摸地玩手机，她看清了他在玩游戏，因为她从前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当“电脑小寡妇”或是“手机小寡妇”，所以他才偷着玩。

　　一菲故意逗他：“怎么回事，张医生，有情况啊？有情况就直说，姐姐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张弛气得过来抓她要呵她痒痒，这是她的死穴。

　　没想到那天下午她准备返回Y市时，张弛帮她收拾东西，把手机放进她包里时突然来了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张弛打开看了看，以为又是广告推销。

　　没想到竟然是一条分手短信。“我们分手吧，我知道你早就厌倦我了，那天你冲我大声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现在我给你清静，再见！”

　　一菲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张弛不怀好意地笑，看着她说：“有件事，你得花点时间跟我解释一下。”说着把手机屏幕对着她。

　　接过来一看，一菲半天合不上嘴：“这一定是发错了的，一看这说话方式就是个女的，我得告诉她一声，别耽误人家大事。”说着迅速回了一条“你发错了”，然后抬头问张弛：“你说我用不用劝劝她？”

　　张弛看着她发完，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怎么回事，周医生，有情况啊？有情况就直说，哥哥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一菲完全败倒，现世现报都来的这么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