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恩义从此破 坚贞谅不移
丹心英雄传 | 作者:夏剑心 | 更新时间:2016-06-09 08:28:34
梁飞龙一生中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无数次面对生死考验,都能从容应对,化险为夷。可这次却毫无一点准备,顿感头脑一片空白,差点便要支撑不住。
但他始终非比常人,就这么过得一会,随即收神敛气,镇定心神,嘶声问道:“吴副帮主,明明正月十六你、我还有蒋舵主及其他几位都在一起,但现下你们为何要冤枉于我?”他平日里与吴惊弦私交甚好,闲时都是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现下他见吴惊弦竟临阵倒戈,与自己站在对立面,所以连称呼也变了。
吴惊弦朗声道:“梁帮主,我丐帮是武林第一大帮,自祖师爷创帮那天起,便打的是行侠仗义,保家卫国的旗号,帮中众兄弟虽然身份微贱,但都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当天我们没和你在一起就是没在一起,难道我要违背良心,欺骗天下,为虎作伥吗?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痛心疾首。”他这番语言确是铿锵为力,堂堂正气。
梁飞龙惨笑道:“好个违背良心,为虎作伥。好,好。你明知我是无辜的,却要如此陷我于不仁不义,你们到底想要怎样?”丁立行在一旁大声道:“梁飞龙,你这叛徒,事到如今,竟还如此理直气壮,真是天下人得而诛之。吴副帮主是江湖中名声赫赫的人物,再说他又是丐帮中人,平白无故他干嘛要冤枉你。依你所说,你丐帮中所有人都冤枉你了?”
梁飞龙气极,他并不是能善辩之人,被丁立行这一问,一时又说不出话来。章立命得意洋洋地说道:“姓梁的,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忽听一个声音说道:“且慢,这位仁兄,在下有一事还要请教。”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来,众人看他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袭白衣,生得唇红齿白,剑眉斜飞,竟是一个翩翩公子。颜丹心和龙圆圆知道他是半道上飞驰时惊了龙圆圆坐骑的少年。
章立命说道:“你有何话要说?”那少年道:“在下刚才听了半天,始终觉得各位所提的证据难以服众,有点强词夺理。即便这位吴副帮主说当时梁帮主没有和他在一起,但也不能就此说明梁帮主在飞鹰渡与元人私自勾结。”丐帮众人闻言,当下有不少人叫道:“说得有理,梁帮主是被陷害的。”“我们相信帮主绝不会是奸细。”
少年继续说道:“当时这位丁先生说亲眼见到梁帮主,你如何便证明他便是梁帮主本人?若要说到武功,虽然梁帮主飞龙神是绝世神功,要领略其精髓固然极难,便要模仿偷学却是易事,形像而神不像,倒可骗骗外行,难保那人不是假扮梁帮主来陷害于他的。”他这一分析可谓鞭辟入理,条分缕析,这些江湖豪士头脑立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下子都站在梁飞龙这边,出言为梁飞龙鸣不平。梁飞龙见危急时刻这陌生少年却顶着莫大风险为自己辩白,心中大为感动,上前施礼道:“多谢这位兄弟为梁某仗义执言。”那少年摆摆手说道:“梁帮主客气了,在下说的不过是公道话罢了,谈不上帮不帮的。”丁立行恼羞成怒,喝道:“我还说你和梁飞龙一伙的呢。”那少年笑了一笑,高声道:“大家听到了,他就是这样随便冤枉人的。”章立命骂道:“小杂种,我看你……”话才出口,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便挨了一耳光,章立命半边脸便肿了起来,那少年身形太快,在场之人大多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少年甩了甩手,脸色一沉,说道:“章先生,酒可以乱喝,话却不能乱讲。你再乱讲话,我便再抽你十个、八个嘴巴。”邵清仁见这少年出手不凡,当下长剑一伸,剑尖微颤,眨眼间便刺向他胸前的“天池”、“期门”、“乳根”三处大穴,那少年脸上一红,骂道:“你是前辈高人,怎的如此下流。”邵清仁微微一楞,心想做什么我就下流了?就在这一愣间,那少年后退三步,身法轻盈,避开了他的剑招。邵清仁长剑一挥,又一剑刺出,一旁的梁飞龙左手抓出,来拿他的手腕,右掌轻拍,邵清仁回剑自保,梁飞龙身子一晃,便拦在二人中间。梁飞龙喝道:“邵帮主,你也是一帮之主,却欺负一个江湖后辈,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吗?”
邵清仁“哼”了一声,收剑而立,说道:“这少年满嘴油滑,刚才还打了章立命一嘴巴,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龙圆圆见那少年替梁飞龙说话,言语颇具正义,对他便产生了三分的好感,对邵清仁说道:“有话不让人说,难道这便是你们所谓江湖正派人士的侠义所为吗?”邵清仁道:“你们年经轻轻懂得什么,江湖上的事你们又知道多少。再说,对那些大奸大恶之人是不需要讲江湖道义的。”他这话却直指梁飞龙的。
梁飞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梁某今天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不过梁某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平白背负这天大的冤屈,自然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定要将此事搞个水落石出。”
只听丁立行又说道:“好,那我现在又问你,适才吴副帮主和丐帮几位已经证明你正月十六并不在广东丐帮分舵,哪么你当天又在何处?”梁飞龙平生从不撒谎,一时又被问得张口结舌。
他看见丁立行眼神闪烁,突然觉得他的言行举止似是早就认识的旧人,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便厉声说道:“你究竟是何人,这事是不是你的阴谋?今天我便要揭开你的真面目。”说罢,右手五指弯曲成爪,由右自左划了个弧形,一下抓向他的左肩。邵清仁低喝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想杀人灭口吗?”手中剑微晃,剑光一闪,便刺向梁飞龙右臂。梁飞龙只觉剑势飒然,当下身子一侧,右臂收回,右腿反踢邵清仁手腕,丁立行乘势就地滚出丈余,这才避过梁飞龙这一抓,未被擒住。邵清仁见梁飞龙飞足踢到,手腕一抖,长剑立时一竖,顺势横削梁飞龙足踝。他这变招极快,这一剑实为精妙,名为“梦里寻她”。梁飞龙收腿回让,左手又迅疾抓出,眨眼间便连出了三招,饶是他手下留情,但邵清仁也是被逼得连连后退,情状堪危。梁飞龙寻思这邵清仁是神火帮帮主,那丁立行也是他所管属,现将他制住,借此先行脱身,再慢慢查明真相不迟。心念一转,突然招式一变,一招“沧龙入海”当头向邵清仁抓出,邵清仁感到呼吸窒滞,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就在此时,只见三道黑影闪过,三人齐从梁飞龙前、后、侧三个方位攻来。
三人来势快疾,梁飞龙左手斜抓,右腿横扫,右肘侧撞,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抓、踢、撞立时便化解了那三人的攻势,这一来,邵清仁压力大缓,一式“如醉如痴”向梁飞龙长剑当胸疾刺,梁飞龙身形微侧,左手两指一伸,便夹住了邵清仁剑刃,邵清仁也是一代宗师,运动一抽,那抽纺丝不动,心中大骇,梁飞龙两只一用劲,“喀嚓”一声,邵清仁长剑便被从中夹断,急忙向后跃出,半截断剑仍执在手中。
梁飞龙并未追击,随手一挥,手中断剑流星般射向丁立行,只听一人暴喝一声,一拳打出,那断剑便被拳风震得偏了方向,深插于泥土数寸。梁飞龙立于当地,亢声问道:“难道巫山三奇也不相信梁某吗?”暴和尚道:“先前我三人约你到闲鹤楼较艺,其实也是得到你与元狗私通的消息,但我们犹自不信,便约你比武,一方面看你的人品,另一方面是探你的虚实。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连丐帮中人也对你产生质疑,叫我们如何信你?”
梁飞龙冷笑道:“我以为你们三人和其他江湖人士会有所不同,想不到也是一样有眼无珠,不分黑白好歹。”痴师太喝道:“无耻之徒,还敢在此狡辩,纳命来。”拂尘一挥,向梁飞龙当腰卷来。梁飞龙身形一锉避过,只听数声轻响,痴师太拂尘银针疾射而来。梁飞龙一跃丈余,银针从足底尽数射空。
这时丁立命喝道:“弟兄们,咱们并肩子上啊,对这种叛国之徒,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顿时那些江湖人士一拥而上,将梁飞龙围在垓心,一场血战便即开始。丐帮众人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梁飞龙毕竟是丐帮帮主,这些年来,在他带领之下,丐帮日益兴盛,梁飞龙在帮中地位甚高,这下子变故猝起,一转眼间梁飞龙便臭名昭著,成了人人痛恨的叛徒,丐帮也将被江湖人所不耻,吴惊弦是丐帮副帮主,所有人只能唯他马首是瞻,这时该不该与梁飞龙为敌,于是大家都看着吴惊弦。
吴惊弦看场中斗得甚是激烈,也有十数人受了轻伤。原来梁飞龙心知这些江湖人士都是受了挑唆蛊惑,在场绝大部分人与自己并无仇怨,不想伤害无辜,所以出手时便留了许多情面,凡接近身边之人,武功稍弱者被他一个个抓起抛出人群,并不伤害。武功强者他也是点到即止,不下重手,否则,以他的功力不知道已有多少人死伤了。丁立行、章立命见众人都顾往昔情面,不肯下杀手,又大叫道:“各位好汉,今日你不杀他,一旦放虎归山,他日引得鞑子兵入境,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俩这一句话起了作用,哪些江湖人士都下了狠手,梁飞龙几次险些被刀剑劈伤,前胸和背部却已经中了几棍,隐隐作痛。梁飞龙见这些人被丁立行等人挑拔后都痛下杀手,心想再心慈手软今天便要葬身此地。当下虎吼一声,运起内劲,拳打脚踢,不多时,有几人便筋断骨折,口吐鲜血,受了重伤,众人见梁飞龙神威大振,不敢过分逼近,只将他团团围在圈子当中。
梁飞龙大声道:“各位,梁某与你们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有些还是平日交好的朋友兄弟,你们莫非硬要逼着我梁飞龙痛下杀手吗?”众人听他如此一说,大部分慢慢停了不攻。
这时站在圈外的吴惊弦高声道:“丐帮不幸,出了这等卖国求荣的卑鄙之徒,我姓吴的也感颜面无光,但梁飞龙毕竟是我丐帮帮主,请各位暂且动手,我有一言,想要和他说。”众人闻言闪开一条路,吴惊弦走到梁飞龙面前,抱拳说道:“帮主,你我共事二十余年,曾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七年前嵩山与鞑子密探一役,要不是你舍身相救,身中六箭,拼死将吴某从鞑子手中救出,吴某早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你的大恩大德,吴某永生难忘。”梁飞龙血气上涌,心中激荡,说道:“好兄弟,难为你还记得,不过我梁某从未记在心上!”吴惊弦继续道:“今天帮主身处绝境,惊弦感同身受,心中实是难过之极!”梁飞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说道:“患难见真情,毕竟还是兄弟相信我是无………”话音未落,只听梁飞龙痛呼一声,吴惊弦手中一柄锋利的匕首早插入他的小腹之中。
吴惊弦偷袭得手,身形后跃,梁飞龙做梦也未想到他竟如此阴险,陡下杀着,剧痛之下,右掌自然拍出,这一掌至多有三成力量,不过吴惊弦却已经受不起,饶是他出手快,退得也快,但还是被掌力震得胸骨折了三根,受伤不轻,挣扎于地半天站不起身来。
这一变故突起,在场众人全都惊得呆了。
这一刀直没刀刃至刀柄,梁飞龙后退几步,左手捂住伤口,只觉天眩地转,脑海中一片茫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朝夕相处的兄弟会出卖自己,更没有想到自己曾有恩于他,他竟会趁己不备要自己的命。他呆望着躺在向丈外地上的吴惊弦,一刹间,迷惑、伤心、难过、委屈、绝望全部涌上心头,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竟要流出泪水来。
丁立行、章立命、邵清仁等人也怔了一会,才高声欢呼道:“弟兄们,这贼子已经身受得伤,大伙一块上,结果了他。”几人率先扑向梁飞龙,其余人见有机可乘,当下一拥而上,加入战团。
丐帮帮众见吴惊弦竟突施杀手,帮中众人平日大多受过梁飞龙恩惠,都感到吴惊弦此举并不光明正大,心中对他多有不满,都不再愿上前围攻梁飞龙。
梁飞龙愰惚之间,浑不知身处绝险之境,只觉背、肩一阵疼阵,原来背上、肩上已被刀剑砍伤多处,疼痛之下,突然清醒过来,当下身形一矮,右腿横扫而出,只听几声惨呼,五、六人被扫得飞了出去,均腿骨断裂。他突遇变故,心中的委屈和愤怒难以言表,此时便一古脑发泄出来。他左手捂住小腹的刀柄,右拳击出,又有几人被劈空拳找倒于地。一人提刀向他当胸砍来,他侧头一让,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胸口,手臂振处,将他向后面攻上的人身上掷去,只时一阵惊叫,便又有多人被撞倒,那人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时邵清仁叫道:“大伙儿不要和他硬斗,他已经受了重伤,我们用车轮战攻打,令他失血过多而死!”梁飞龙喝道:“好贼子!”这时他身边聚集着数百余人,倘若一拥而上,梁飞龙已经受伤,即便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身边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邵清仁这么一叫,大家便散了开来,拉出了一个圈子,空出一大片地来。这一来,梁飞龙四处受敌,处在了极为不利的局面。
梁飞龙站在原地,警惕四处的袭击,突然一运劲,小腹中的匕首激飞而出,一股血箭夹杂着飞溅而出,周围之人纷纷躲闪。梁飞龙出指如飞,点了“天枢、外陵、大巨”等几个穴道,鲜血立止。只听他大喝一声,右掌猛然向前拍出,前方围堵之人识得厉害,从侧急急闪避,梁飞龙乘势一跃而起,脚尖在前面人头上一点,施展开了“登萍渡水”的功夫,转眼间便冲出包围,向樱花林中跑去。
丁立行高叫道:“大伙快追啊,姓梁的负了重伤,他跑不远,不要叫这叛徒逃了。”众人吆喝着提着刀剑在后面穷追不舍。巫山三奇、邵清仁在这些人中武功较高,当下施展轻功,紧紧追上,眼看离梁飞龙越来越近了。幸喜这樱花林中遍地姹紫嫣红,樱花树一棵挨着一棵,山谷占地又广,在这花海之中,要立时找一个人也委实不易。梁飞龙腹部受了重创,尽往林密之处奔跑,跑不多时,便觉气力不支,头晕眼花。他左手捂腹,右手扶住一棵樱花树稍作休息。梁飞龙听得后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心道:“想不到我梁飞龙竟稀里糊涂葬身于这些小人之手。”又见四下里落英满地,当下苦笑一声,自语道:“这里胜似仙境,能死在该处也算不错。”当下也不再逃,就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气运息,以待敌人来到。
过了不会儿,只听嗖嗖几声轻响,几人落在梁飞龙近旁,梁飞龙睁眼一看,见巫山三奇和邵清仁已经追到,将他围在中心,却也不敢过分逼近。
暴和尚喝道:“梁飞龙,你已经受了重伤,不是我们对手,快快束手就擒吧。”他脾气虽暴,但极富正义感,不想乘人之危,以多欺少。梁飞龙哈哈一笑,说道:“梁某堂堂男儿,脑袋大了不就碗大个疤,什么时候为了活命向人求过饶了?不过梁某蒙上这不白之冤,真是死了也不甘心。”邵清仁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梁飞龙斜瞥了他一眼,骂道:“假仁假义。”邵清仁喝道:“废话少说,受死吧!”长剑一挥,当胸向梁飞龙刺来。梁飞龙并不起身,身子一扭,便将这一剑避开,邵清仁回剑横削,梁飞龙身子后仰,剑锋擦面而过。邵清仁恼羞成怒,手中剑如寒光点点,招招皆指梁飞龙要害,梁飞龙就凭一双肉掌,见招拆招,邵清仁剑楞是刺不到他,一时竟奈何他不得。邵清仁本以剑法自诩,也是靠剑法成名江湖,不料此时与梁飞龙相斗,便如同儿戏一般,不由又是气鋖又是羞愤,欲将梁飞龙置于死地而后快。当下使出了浑身解数,转眼间二人已经过了十余招。巫山三奇抱手站于一边观战,并不上前相助。
二人酣斗中,打斗之风激得树上的樱花簌簌而落,幻化成漫天花雨。剑影和花雨构成一幅奇美的图画。梁飞龙大喝声中,一跃而起,双腿连环踢出,左脚踢中邵清仁右手手腕,右脚踢中他的右胁肋骨。邵清仁手中剑脱手而飞,肋骨被踢断数根,身体飞出丈余,只听一声惨呼,一下子晕了过去。梁飞龙落于地上,小腹伤口由于打斗用力牵扯,血不住流了出来。
巫山三奇见梁飞龙身受重伤之际,还如此勇猛,心中也不禁骇然。梁飞龙倚身靠在樱花树上,向巫山三奇叫道:“你们三人一起上吧。”痴师太微哼一声,说道:“无耻之徒,受死吧!”手中麈尘一挥,当头向梁飞龙打了下来。梁飞龙右手一长抖然抓住痴师太的拂尘,痴师太用力回夺,梁飞龙手上用劲,痴师太受力不过,一下子向梁飞龙冲了过来,梁飞龙手中拂尘迅疾一绕,便缠住了脖劲,痴师太身材矮小,这一缠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匝,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暴和尚见痴师太势危,大喝道:“休要伤她。”呼地一拳向梁飞龙击出,梁飞龙左手捂住伤口,见暴和尚拳势雄劲,只得松了手中的拂尘,放开了痴师太,右拳同时击中,接了暴和尚这一拳。两拳拳力相撞,各自均感一股强力而至,梁飞龙伤口被这一震,流血不止。暴和尚只觉对方力量排山倒海涌了过来,身子一下飞出丈余,饶是他内力深厚,也觉胸口血气翻涌,落于地上时,又倒退了七八步才稳住了脚步。林中樱花被二人拳力激荡之下,四处纷扬飘洒。
暴和尚赞道:“格老子,好内力,贫僧还要领教。”又是一拳击出。他外号名叫“铁秃”,不是说他头顶似铁,而是说他铁拳无敌。他这一拳名叫“铁锁沉江”,梁飞龙一跃避过,只听“蓬”的一声巨响,这一拳便击在一棵樱树上,哪径余尺余的樱树树干便被击出一个窟窿,摇摇欲断,暴和尚见一拳落空,上前两步,又待击出。一旁的慢道人慢吞吞地说道:“待贫道讨教一二”。刀出如风,旋风般卷了过来。
梁飞龙在樱花林中纵跃飞窜,慢道人霎时便劈出六六三十六刀,慢道人刀虽快,一时间也伤不到他,但见林中两条人影飞来跃去,慢道人刀光如练,梁飞龙身形如鹰。梁飞龙身上多处受伤,加之与暴和尚、痴师太打斗后,又损伤了几分内力,渐渐动作便慢下来。慢道人手中刀却一刀紧似一刀,刀刀要人性命,梁飞龙被裹在刀光之中。巫山三奇也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若在平日,即便三人联手,也绝非梁飞龙对手,但如今他身负重伤,加之变故突生后,心神不宁,眼见便要伤于慢道人之手。
忽听一阵马蹄声急响,有两骑向二人急冲过来,只听一人说道:“好不要脸,竟围攻一个赤手空拳受了重伤的人。”两匹马来势凶猛,梁飞龙和慢道人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当下急忙跃开闪向一旁。驰在前面的马上之人,掠过梁飞龙身旁时叫道:“梁帮主,快跟我走。”一弯腰,伸手将梁飞龙提上马背,两人同骑。待巫山三奇反应过来,两匹马早就飞驰去得远了。
原来颜丹心见梁飞龙被众人围住,想要冲入相救,可当场数百江湖人物,二人武功再高,也万难敌挡。便和龙圆圆奔回到拴马之处,解了马缰,飞身上马,欲待回救梁飞龙,回到半途,见众人正急急向北追赶,一问之下,才知道梁飞龙已经冲出重围,向北去了。二人急忙向北找寻,恰好正看到梁飞龙和慢道人斗得激烈,当下打马冲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梁飞龙救于马上。
颜丹心催马急行,龙圆圆紧随其后,往北任意驰骋,约摸驰了二十余里,出了红樱谷,后面的喊叫之声再也听不到,估摸哪些江湖人物难以追上,才渐渐慢了下来。颜丹心见前面山坳处地势平坦,一股溪流淙淙流过,环境甚为清幽。
颜丹心对龙圆圆说道:“圆圆,我们就在此歇息吧,梁帮主伤势不轻,需要休息。”龙圆圆答道:“好。”当即二人下马。颜丹心将梁飞龙从马上扶下。
梁飞龙满身血污,小腹、背部、手臂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颜丹心将他扶到一块扁长的石头上坐下。又命龙圆圆到溪边盛了水,梁飞龙接过龙圆圆递过来的水袋,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长嘘了口气,这才拱手道:“感谢少侠相救,此恩此德,梁某当图后报。”颜丹心道:“梁帮主言重了,遇见这等不公之事,在下岂能袖手旁观?”梁飞龙凄然一笑,说道:“梁某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是大宋武林不耻的叛国之徒,不久便会传遍整个江湖。少侠冒险救我,不怕引火烧身吗?”颜丹心说道:“梁帮主乃当世的大英雄,我相信你绝不会做这种叛国投敌之事。”梁飞龙半日之间整个人生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转眼间朋友成敌,兄弟成仇,帮众反目,朝夕相处的副帮主竟会对自己偷袭暗算,并成为大宋武林公敌,只觉天地之大,再无一人可信,再无一人可依。在这最绝望无助的时候,陡然听到颜丹心这话,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和光明,心中感动至极,激动之下,抓住颜丹心肩膀说道:“兄弟,不想你居然还相信梁某是无辜的,我原为以这世间再无一人信我。”颜丹心道:“梁帮主光明磊落,可世间多是些不辩是非,人云亦云的庸碌之辈,梁大哥不要放在心上。”
梁飞龙听颜丹心叫他大哥,说道:“这个时候你还愿与梁某称心道弟,患难见人心,可见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颜丹心说道:“那么你今后便叫你梁大哥罢。”梁飞龙道:“梁某如今的处境,你竟然愿与我结交,你,你不怕我连累你,惹祸上身吗?”颜丹心昂然说道:“如果怕的话,我也不会救你了。”梁飞龙哈哈大笑:“好,好,好,梁某行走江湖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这才不枉是好男儿,好汉子。如果兄弟不弃的话,我俩便结成异姓兄弟如何?”颜丹心喜道:“在下正有此意。”当下龙圆圆替二人撮土为香,颜丹心扶了梁飞龙跪下,二人面向溪边。梁飞龙大声说道:“苍天在上,黄土在下,今天我梁飞龙愿与……”这才想起还不知道颜丹心姓名,便问道:“恕在下鲁莽,竟忘了问兄弟姓名,真是该打。”颜丹心道:“在下颜丹心。”梁飞龙愕然道:“最近听闻四海、五湖两帮合并,新出了极年轻的帮主,好象就叫颜丹心,莫非便是兄弟你了?”颜丹心说道:“正是小弟。”梁飞龙站起身说道:“那我二人这金兰便是不能结了。”颜丹心问道:“大哥莫非觉得小弟配不上和你结拜?”
梁飞龙叹道:“颜帮主误会了,在下如今声名狼藉,为江湖所不齿,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汉奸卖国贼,你我二人结交,不仅会误了你的前程,保不定还会拖累你的性命,我怎能恩将仇报,如此害你。我二人就此作罢,你的相救之恩,梁某自会记在心上,从今后,我们各走各的道吧!”说完转身欲走。颜丹心闻言冷笑道:“我以为梁飞龙是个不计世俗眼光的大英雄,原来也婆婆妈妈,一点不爽快,真叫人失望得很,你将我颜丹心看得和追杀你的那群平庸之辈一般,果真如此,那我还救你作甚。”
梁飞龙道:“可我生怕无端将你们扯入这场是非之中,对你大是不利。我可是为你着想。”颜丹心道:“自从我站出来替你说话时起,便已经卷入这场是非中了。”
龙圆圆一旁说道:“梁帮主,我丹心哥哥和你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这样也太小瞧他了。”梁飞龙热血上涌,朗声道:“兄弟,你真的不怕。”颜丹心说道:“怕了我就不是颜氏子孙。”梁飞龙道:“好样的,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走近挽住颜丹心的手,一同跪下,说道:“我梁飞龙今天愿和颜丹心结为生死兄弟,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祸我当,黄天厚土,以为此证。”颜丹心听他说“有福同享,有祸我当”一句,心中一热,也朗声说道:“我颜丹心和梁飞龙愿结为兄弟,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死,朗朗乾坤,清清溪水,当为鉴证。”梁飞龙听到他说“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死”这句时,眼睛一热,禁不住便要流下泪来。二人接着又对拜了几拜,互报了年龄,颜丹心二十二岁,梁飞龙三十五岁。颜丹心向梁飞龙磕头道:“大哥。”梁飞龙将颜丹心扶起,说道:“兄弟,愚兄痴长你一十三岁。”
二人手紧握在一起,良久方才放开。龙圆圆拍手道:“这下好了,我又多了一个大靠山。我看谁敢欺负我?”颜丹心笑道:“我看从来只有你欺负人,从未见人欺负过你。”龙圆圆格格娇笑道:“丹心哥哥,你又再取笑人家了。”梁飞龙说道:“想不到龙姑娘虽是女孩家,却有一颗侠义心肠。适才樱花谷中便是你第一个站出来为梁某仗义执言,单就这份勇气和胆量便足也让你敬佩了。”说完抱拳施了一礼。龙圆圆一边笑一边让道:“梁帮主,你这大礼我可经受不起,如今你是我们帮主的大哥,便是我的大大哥了。”
颜丹心笑道:“原来大哥早就看出圆圆是女儿家了?”梁飞龙微笑不语。龙圆圆理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叫道:“原来我的化妆术这么容易叫人识破,真是失败。”三人说笑了几句,看看太阳逐渐西斜。颜丹心问道:“大哥,你下步有何打算?”
梁飞龙道:“我中了吴惊弦的暗算,需要休养几日方可复原。想不到吴惊弦平日与我相交甚好,却会如此陷害于我,还差点命丧他手。“语气中甚是黯然。颜丹心道:”大哥莫要灰心,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梁飞龙点头说道:”想不倒在我最绝望的时刻,会遇到你这么个好兄弟,想想上天真是待我不薄。”颜丹心道:“大哥你受伤颇重,不如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陪你将伤养好,再作打算。”
梁飞龙摇了摇头,说道:“兄弟不要为我担心,这点点伤,为兄还不放在心上。我还有事情要办,咱们兄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便向北而去。颜丹心追上几步,叫道:“大哥,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你让我们陪你一道吧。”梁飞龙道:“兄弟,如何你也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我将事情办妥,自会到江海帮来找你,到时我们兄弟大醉三天三夜。”颜丹心见他言辞坚决,只得说道:“既然如此,大哥千万保重。”说着牵过自己的坐骑,将缰绳递给梁飞龙,说道:“大哥,你身上有伤,这匹马送给你代步吧。”
梁飞龙牵过马来,说道:“那么为兄就不客气了,谢谢兄弟。后会有期。”上了马背,一抱拳,双腿一夹,那马便飞奔去了。颜丹心和龙圆圆目送梁飞龙去远了,不见了身影,颜丹心这才牵过龙圆圆的坐骑,让她骑在马上,自己却牵着马缰,二人缓缓觅路西行。
梁飞龙不愿颜丹心为自己的事受到牵连,当下骑着马向北而行。只感到腹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虽已经不再流血,但老大个伤口,需要找个地方静养几天才好。向背行了数十里,看看天色已晚,来了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取出了几块碎银子,租了一间房,吩咐店家除了端茶送饭之外,无事不得打扰,哪店家得了好处,忙不迭地答应。
梁飞龙在小店中一连住了五天,每天运功行气,调治身上之伤,又在伤口上用了随身携带的创伤药,他内力深厚,几天下来,伤已经便好得差不多了。这天晚上,躺在床上思绪纷杂,辗转反侧,想想这些年来自己身为丐帮帮主,声誉日隆,不想一日之间,便来了地覆天翻的大转变,连自己也稀里糊涂,搞不清是什么原因便变成了与元人勾结的汉奸,成为整个江湖的公敌。
他寻思道:“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重大的阴谋?这背后的主谋是谁?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将事情搞个清楚明白,洗清自己的这不白之冤。”梁飞龙决意先到神火帮寻到邵清仁,还有那姓丁的和姓章的,这几个便是带头诬陷自己之人,而邀请江湖各帮派到红樱谷也是神火帮发出的邀请柬。一旦寻找邵清仁和丁立行,逼问他幕后主脑是谁,事情便可知分晓了。正寻思时,忽听屋顶有轻微响动。凭他的经验,他知道这是夜行人从屋顶经过发出的声音。当即起身下床,轻轻出了房间藏身于廊檐柱后。但见黑影一闪,一个人落在对面的一间房外,哪黑影举起手来轻轻叩了房门两下,过得一会,房中亮起了烛光,房门打开,一个人说道:“章兄弟,你来了,快快进屋。”
梁飞龙听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又听他叫黑影人为“章兄弟”,立时猜到这二人便是邵清仁和章立命,梁飞龙心中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到全不费功夫,正要找你们,便在这小店里遇见了,真是老天有眼。”悄悄踅到二人窗下,半蹲下身子,用手指将窗纸戳破,向屋里觑看。
见屋里正是邵清仁和章立命,二人正在交谈。邵清仁说道:“日间让那姓梁的逃了,不知逃往何处,有兄弟说好像那贼子朝北面去了。”章立命道:“我已经派了兄弟追赶,估计这奸徒得知事情败露,怕是投靠元狗去了。”邵清仁说道:“大哥嘱咐,这恶贼武功高强,有机会便有立时将他除了,免得养虎贻患。”章立命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邵清仁说道:“这是大哥托我稍来的密函,他嘱咐叫你看完后立即便烧了,免得留下蛛丝马迹。”邵清仁点了点头,打开了信,看了一遍,便将信展到烛火之上,便要将信烧了。
梁飞龙在窗外看得真切,大喝一声:“好贼子,将信留下。”猛然破窗而入,伸手一把将邵清仁手中信夺到手中,左掌抓向邵清仁“肩井”大穴,右腿踢向章立命腰际的“章门”穴,他动作迅疾如风,认准精准,邵清仁、章立命登时便被制住。
梁飞龙将信抖开一看,竟是张白纸,立时感到不妙。忽听有人哈哈大笑,这时店门打开,邵清仁和章立命率数十人将客房团团围住。
梁飞龙心中一惊:“糟糕,中了这几个奸徒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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