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落 五

柔和的光线透过玫瑰窗铺洒在地面上，将玫瑰窗上描绘的绚丽图案投射在教堂晶莹剔透的琉璃地砖上。当艾桑铎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身影与玫瑰窗繁杂的色彩混杂在一起，仿佛自己置身于一片充满故事的梦境一般。四面空无一人，几乎风暴崖所有的圣徒和牧师都加入到了东征的队伍中去。在一片寂静中，艾桑铎抬起头看见了拉斐尔的面容。

　　治愈天使拉斐尔微笑着，伫立在教堂的正中央。他的左手捧着一尊圣三角，右手置于在胸前，像慈父般微笑着，沐浴在身后玫瑰窗投射进来的七彩霞光中，显得神圣而平静。留下来的年迈的牧师在这个时间也许都不在，尽管这是告解的时间。他单膝跪地，将一手放在胸前。

　　“主的使者，愿你的手时刻拱卫着神圣的土地。愿主的战士皆能沐浴在荣耀之中凯旋。”

　　他像往常一样开始他的祈祷。

　　“主的使者，我要告解，只向你，愿你的手指印我前进的方向。撒莱亚。”

　　他抬起头，看见拉斐尔谅解的神情。

　　“我知道，作为主的战士我不该畏惧。但我畏惧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让守卫帝国的圣天使能够跟上他的话语。

　　“我害怕失败。所有的失败，和这一切带来的后果。我畏惧自己的失败，在莱格尼斯大人已经对我格外开恩之后。我知道我辜负了他的期望，我做不到像别人那样好。

　　“我不知道，是否我的信念已经动摇。我开始质疑我的生命如果这样走下去，是否能像其他人一样有意义。我对捍卫主的荣耀和尊严义不容辞，但我的内心告诉我，我对战争并没有任何热情。弥丹诺骑士说，一个骑士如果没有仁慈，他便会沦为刽子手。但我想，我的仁慈太多了吧？抑或是我生而懦弱？如果你能告诉我，主的使者。我感觉……我找不到我自己所属的位置，在这里，这个地方。每一次，我被与我的哥哥对比，这让我很痛苦，因为我没有他那样的天赋，我拼尽全力，但仍然做得不够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他感到自豪，因为他是我的长兄。我想念他，而他投入到了我所畏惧的战争之中去。也许那将给他带来战争的必然后果，尽管他那么出色。战争是死亡的召唤，请允许我这样亵渎以主的名义发起的那些光荣的战争。或者，请允许我的懦弱。

　　“是的，我承认我害怕，主的使者。我对此很羞惭却毫无办法。从我内心深处升起的担忧久久萦绕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圣骑士大人们朝着东方前进了，而我很清楚他们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威胁。一种从来没有史料记载的威胁，全新的、未知的威胁。我必须承认，我没有信心。担忧的种子在我思想的土壤里滋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总是想到那些可怕的情况。请原谅我不想说出来，但最可怕的情况。那样我们要怎么办？我总是在思考这些问题。也许只是因为我一直思考而得不到解决办法，我才惧怕的吧？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当它发生的时候，我要怎么办？我希望我能够像奇拉一样，能够自信地说，‘我能搞定它！’我没法这么说，我真的……不行……我甚至不知道……我还远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放弃了。

　　“……所以，感谢主，我竟然通过了剑术测试……”

　　“恭喜你。”熟悉而美妙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戏谑。

　　“谢谢，奇拉。”艾思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愕，望着从圣像身后幽灵般闪身出来的奇拉·祖尔萨宁。但他还没有表现出过度的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奇拉挑了挑眉毛，“嗯——我只不过是小小地偷听一下罢了——”

　　“这些话是奉献给主的使者的，”艾思感觉有些脸热，“如果你只是为了偷听的话。”

　　“得了吧你！”奇拉表现出不屑的样子，“我可没有特意偷听你的告解。只不过老师希望我来给可敬的牧师们帮点忙，打理一下教堂的事务。既然他们中大多数都必须参与到这场光荣的远征中，他们一定不希望回来的时候看见教堂一片狼藉。我不过……不过是顺便分享一点点罢了。如果你不打算让我听，我不听就是了。”

　　“本来……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艾思说这话却更像在安慰自己。

　　“那就告诉我呗——”奇拉摊手道。

　　“我的告解已经结束了。”

　　“明显还没有，小子。”奇拉漫不经心地走到圣像之前，为圣像前已经燃尽的烛台换了一根崭新而洁白如雪的蜡烛，“不过我不会在意这些啦。”

　　“谢谢你的理解，奇拉。”他站起身来，尽力想要将自己的尴尬从脑海里抹去。

　　“你该叫我兄弟，”奇拉白了他一眼，“看在我快要成为骑士的份上。”

　　艾思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幸亏我还没有说完。”

　　“你又在勾起我的好奇心。”

　　“是，而且我还不打算告诉你。”

　　“我还以为你是个害羞的小混蛋。”奇拉不快地说，“没想到你也来这一套，像你哥一样。”

　　“我哥？”

　　“是的，而且有时候这个看上去虔诚而且一本正经的家伙真是气死人。你们家的人都一个样，找不自在。”奇拉拿起一块印着鲜红圣三角的白布，掸去圣像上的灰。“这些灰尘真是让人烦。”

　　“我觉得不应该在这里说这种话。”

　　“噢，我爸告诉我那些天使压根儿不会介意的。”奇拉似乎心不在焉地说，“否则他们也不会让这圣像积上灰。”

　　“我以为这是一种亵渎。”

　　“天使有足够的忍耐。”奇拉一边忙着一边说道，言语中带着些许抱怨，“天堂的事情要比人间多得多。”

　　“还是你爸告诉你的？”

　　“是吧？我不记得了。”奇拉用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尽管艾思没有瞥见她藏在背影之后的苦笑，“不过如果不是那样，死在恶魔手下的人要少得多吧？我的母亲的死亡对于天堂的事情也许微不足道吧。”

　　艾思沉默了。

　　“没什么。不过是，过去的事情。我只是希望我能出去转转，像我爸一样溜出去，做想做的事。”奇拉说，似乎并没有被这个话题困扰，“所以我说，与其对圣像告解，不如对我告解来得有用。虽然我很快就要成为骑士，离开风暴崖了，不过我们也许还会相处很久呢。”

　　艾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忙着擦拭圣像的奇拉的背影。

　　“我可以帮你，练你的剑术和骑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其实没那么难。你也可以帮助我学习古语和那些烦人的辞藻，小子，你觉得如何？”奇拉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像是在提供一个诱人的提议。

　　“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艾思的脸上浮现出顽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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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兰多卡萨的信鹞带来的最新的消息，大人。”沙恩甚至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弥斯就在酒馆里泡着，和其他那些刚刚得胜回来不久的士兵们一样，身旁放着一杯莎依酒。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是第一次站上真正的战场，但杀死对自己射出火舌的敌人似乎没有他们曾设想的那样困难。这已经足以成为好几天来的谈资了，尽管已经几天过去了，他们仍然对谈论自己的战斗乐此不疲。不过很显然弥撒铎的脸上并没有洋洋得意的神色。沙恩知道弥斯并不是一个孤高的将领，不过他此时正一个人坐在酒馆的角落里。

　　“嗯？什么消息？”弥撒铎转过头，他的脸上并没有焦虑的神色。当走近了，沙恩才看见他正在研究着什么东西——敌人的奇妙而极具破坏力的长杆武器。

　　“圣域骑士莱格尼斯大人已经带领着风暴崖的精锐开赴英灵堡。”沙恩站在弥撒铎的旁边向他报告，但没有坐下。

　　“什么？这是皇帝的命令吗？”

　　“不清楚。信息中并没有提到这是谁的决定。”

　　“调动最西端的部队去对付东面的敌人，这的确令人费解。”弥斯轻抚下巴，他的唇间已经蓄起了金黄色的胡髭，“不过风暴崖也没权利进行这样的调动。即便他们一出发便通知费兰多卡萨和伽尔撒，那也必须花费好几天的时间。这已经是几天前的消息了。如果这个行动违抗了伽尔撒的旨意，伽尔撒不会无动于衷，毕竟负责东面防务的是雷霆骑士团。”

　　“这么说，这次行动是在皇帝陛下授意之下进行的？”

　　“还不好说。只是有可能，目前还很难判断。”他顿了一下，“部队的规模是多少。”

　　“九十二位圣骑士和他们的侍从，包括圣座谢宁·莱格尼斯大人，副座怒勒·祖尔萨宁大人，风袭队队长雷·兰吉尔·泽文等人。”

　　“我还在想那个人选会是谁呢……”弥斯嘟囔着。

　　“什么人选？”

　　“现在这件事还没到轮到我们来关心的时候。”弥斯示意酒保给沙恩上一杯酒，但是沙恩摇头示意不需要。弥撒铎从座椅旁拿起那柄长杆武器，“你对武器机械有研究吗，沙恩？”

　　“没有，抱歉大人。”

　　“没有必要道歉。”弥撒铎笑了笑，“不过我们的确需要了解这种新型的武器。我一度怀疑这是簧轮枪的加长版，从我这个机械的完全外行来说。不过那东西的内部结构似乎和簧轮枪不太一样。这种武器能在近距离击穿我们重装步兵的板甲，将钢珠深深射进我们士兵的身体里面，这是不装备破甲箭头的弓箭手很难做到的，而我的簧轮枪也没办法做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管子的长度？我们还不知道它在远距离对抗重装骑兵的威胁如何，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了解清楚敌人的武器才能做最好的战术布置。”

　　“这样来说，我们需要军械师。”

　　“我们的后续部队会在今天到达，但是我们只有攻城弩手和工程兵。”弥斯显得有一丝懊丧，“这是我的错，在仓促出发的时候没有周全考虑。事实上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情况。这不，这几天我都在这里做着无用功，希望以我浅薄的知识了解这门深奥的学问。”

　　“我们没有军械师的话，只能传信给费兰多卡萨，让他们护送几位优秀的军械师过来了？”

　　弥撒铎举起酒杯悠悠地喝了一大口，“不过其实我们有一个最棒的军械师。”

　　“……迪昂！”沙恩一激灵。

　　“说对了。”

　　“所以我们不得不在这里等待那家伙回来，如果那小子还能回来。”沙恩说着，向窗外望了一下。

　　“我其实挺讨厌等待的。”弥斯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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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的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动，尽管荒漠中的夜并不总是如此太平，这也是人们不愿意在深夜走夜路的原因。但是显然城墙的里面并没有这么太平。负责传令的士兵从日落堡垒高耸的塔楼上匆匆赶下来，手里举着火把。就像致命的瘟疫一般，这星星点点的火光随着这位传令官的喊叫声与浑重的钟声一起散布开来，很快将日落堡垒巍峨蜿蜒的城墙勾勒成一条条闪光的火龙。叫喊声几乎遍布着整个城堡。

　　“巫王命令！封锁所有入口！”

　　许多懈怠的士兵就像磕了药一般迅速站起来，也开始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同样的信息，并点燃了烽火。日落堡垒整个城堡被来自塔楼的这样突兀的举动搅得鸡犬不宁。

　　很快地，在内城门之下纠集起一支装备齐整的纠察队，这些优秀的雇佣兵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倦意，尽管他们中大多数才刚刚被从睡眠中唤醒。作为下令者，凡迪索克也丝毫没有延误。当他穿着他的黑袍从蜿蜒而映着黯淡烛光的塔楼楼梯口出现，一位为他牵马的士兵刚好到达。他毫不迟疑地跨上马，“都跟我走。”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威吓，“间谍终于露出了破绽。”那条可怕的黑犬并没有出现在附近。

　　传令官很快撵上了他的脚步，噤若寒蝉地跟随在他的身后。“整座城堡的所有入口都被封锁了吗？”

　　“是的，巫王！您的所有命令已经被传下去！”负责传令的士兵不敢怠慢，忙回答道。

　　“很好。”凡迪索克不动声色地说。

　　“我们这是去往哪里？”

　　“跟着我，不要多问。”

　　“是……是的，巫王。”

　　这些举着火把的士兵跟随着凡迪索克的脚步，很快他们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地——勒夏的宅邸。尽管士兵们正在迟疑凡迪索克与勒夏发生了什么矛盾的时候，凡迪索克命令他们包围这座宅邸。“不要容许任何人从这座宅邸进出！”凡迪索克厉声喝道。

　　没有雇佣兵敢于违抗这个可怕巫师的命令，慑于他的淫威，他们都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他的命令。凡迪索克径直走了进去。

　　“带我去找那个瘸子。”勒夏家负责看门的家奴就像看到死神一样惧怕，立刻回答道，“在大厅里！他来找勒夏先生！”

　　“勒夏在哪？”凡迪索克追问道。

　　“勒夏先生和管家在一时半之前已经离开了宅邸。”

　　“什么？”家奴没有看见凡迪索克掩藏在黑袍之下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中渗透出愕然。沉默了一阵，立刻回过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暴怒：“扣押这座宅邸的所有人！不要放过一个！”紧接着他跨上马朝后城门飞奔而去。这不是令人惧怕的部分，但当所有士兵看见这座宅邸里涌出来的黑焰像沙暴一样腾空而起，并迅速地聚拢成那条幽灵般的黑犬的时候，这才是最可怖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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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中的清晨与炎热的白日相去甚远，寒冷刺骨的夜晚对于每个负责守备的士兵都无疑是个煎熬。绿洲中转站的卫士都穿得像科维尼人和希塞尔人土著一般，用当地独特的白色连帽长袍和内衬来同时抵御夜晚的寒冷。当白日温度升高的时候，他们只需要将内衬从衣服中抽出来，这件衣服便能为他们隔绝太阳的烧灼而不致在酷热中昏倒。与土著居民不同的是，负责守夜的将士都在外面套了一层胸甲，以防备敌人的突袭。

　　绿洲中转站的四周布满了木质的高高哨塔和圣灯塔，但当守备部队瞥见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在圣灯塔灯光的警戒下的骑着骆驼的黑色身影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他几乎立刻提腿猛踢了一脚身边的警钟，拿起了手中的弓箭瞄准并喊道：“停下！不要上前！”听到警钟声的其他士兵也立刻进入了戒备，拿起弓弩并敲响了警钟。

　　“别他妈把我射死了！”迪昂解开黑袍，随手抛在一边，“是我！告诉梅耶尔，我是迪昂！老子从地狱门口回来了！”

　　“别轻举妄动！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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