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落 六

“我应该得到凯旋者一般的接待！”迪昂刚迈进酒馆便甩开一旁扶着自己的士兵，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而不是这样的接待！那小子差点把箭支插在我的脑袋上！”

　　“你回来了。”弥斯只是轻轻地微笑，轻得好像一丝变故就会将这脆弱的微笑变成绝望，“皇子殿下的情况怎么样？”

　　“为什么你不先问问我怎么逃出来的？我他妈差点死在那儿！”

　　“圣卢塞安殿下情况如何？”弥撒铎追问道。他的心里着实有些没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确实有勇气来接受这个结果。他担心一旦皇子出了什么情况，这一切便前功尽弃。

　　“好的，好的，冷静，梅耶尔。”迪昂咧了咧嘴，“别激动，我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这是我派你去的唯一原因，所以马上告诉我殿下的安危。”弥撒铎眉头紧锁，显然他对迪昂的闪烁其词不耐烦了。

　　“我知道。”迪昂耸了耸肩，“皇子殿下很好。他的什么该死的‘天使之盾’，让那个巫师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巫师？玩弄魔法的家伙？恶魔呢？”

　　“日落堡垒没有恶魔，只有一个巫师。不过这家伙用的巫术可不是糊弄人的魔法，而是真正来自地狱的力量。那家伙的身边跟着一只黑色的地狱犬。”

　　“黑色的地狱犬？”

　　“是的，幽灵一样的一只黑狗。那个辛德拉人巫师利用这只黑狗监视着勒夏，我差点被那条神出鬼没的恶魔犬吓死。我算是见识到了，原来这世上真他妈有恶魔。”迪昂接过沙恩为迪昂递上来的莎依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你是说，当那条狗接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恐惧？”

　　“事实上，也没有。”迪昂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很难想象这样不拘小节的人能够装成一个举止讲究的商人，“也没有太恐惧，只是那家伙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的确吓破了老子的胆。妈的，毕竟老子可没有见过那种诡异的东西。老子可不是风暴崖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弥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抱怨：“你感觉到热吗？”

　　“什么玩意儿？”

　　“当那条狗在附近，你觉得那里像有火炉一样炙烤着你吗？”弥斯追问着。

　　“没有。”迪昂摇摇头，“不过最诡异的是，当那家伙出现在附近的时候，我感觉到浑身没有力气——就好像……好像身上的力量都被吸走了。”

　　“奇怪。”弥撒铎低头沉思，“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那不是地狱犬。”弥撒铎努力搜索着他在风暴崖的藏书阁中所读到过的资料，但是没有什么能唤起他的回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可以确定，那东西不是地狱犬。”

　　“什么？你在开玩笑吧？”迪昂不能相信，“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梅耶尔大人。”

　　“不，那不是地狱犬。”弥撒铎瞥了一眼迪昂，“如果是地狱犬，当它对你显现它的形体，那只能意味着它要攻击你了。那么你也不会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地狱犬的攻击对于凡人几乎是致命的。”

　　“……那，反正我只知道那条狗只能来自于地狱。”迪昂嘟哝着。

　　弥撒铎轻抚着下巴上金色的胡髭，“殿下当真安然无恙？”

　　“这还用说？什么恶魔能击破天使的庇佑，梅耶尔大人？”迪昂用狡猾的眼神瞥了一眼弥撒铎，也许能从他的口中套出一些话来。但是弥斯立刻闭上了嘴，望着迪昂这张嬉皮的脸。他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相信了自己，迪昂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

　　“那么，”弥斯的嘴角缓缓地露出了些许微笑，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什么让你如此得意？你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从那条狗的爪下？你不就希望我问你这个问题吗？”

　　“哈哈！”迪昂粗鲁地笑了几声，刺耳的笑声甚至让沙恩皱了皱眉，“那可真是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了。给我来点面包，我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说说看。”

　　“整个事情说起来不太复杂，不过我并没有花很长时间弄清楚了日落堡垒的情况。那个勒夏并不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他对这次反叛的结果并不满意。事实上，这家伙对于自己领导的‘革命’满腹牢骚。”

　　“因为他在娜拉萨的货物被我们劫获了？”

　　“我就知道你沉不住气。”迪昂摇了摇空酒杯，示意沙恩再去为“凯旋者”递一杯酒，“不过也不是完全因为这样。总之，勒夏是个优柔寡断、喜欢考虑太多的家伙，而那个辛德拉巫师则是个可怕的暴徒。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

　　“所以那条黑狗负责监视勒夏。”

　　“事实上勒夏代表的是整个霍恩纳同盟。整个矛盾让巫师和商人的同盟如此地脆弱——以至于我可以轻易地击碎它。”

　　“你破坏了他们的同盟？”

　　迪昂耸耸肩，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如果那帮商人都死了的话都不算破坏了同盟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了。”

　　“你做了什么？”这话让弥撒铎十分惊诧，“你怎么做到的？”

　　“首先，我想办法弄清楚了那条黑狗只能同时监视一个人。虽然那个巫师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不过他没有证据。我赌他会选择让那条黑狗监视我，而不是监视勒夏，毕竟他已经对勒夏足够了解了，而对于我，一个刚进入城堡的可疑的人他还不够了解。他急于找到我的证据，那么我就给他证据。我在握手的时候偷偷地递给了勒夏一张纸条，希望勒夏帮助我逃出去。我已经获取了那家伙的信任，于是我只需要稍微地利用他帮我打开后门，一切便迎刃而解。”

　　“怎么逃过那条黑狗的监视？按照你的说法，那条狗应该死死地守着你。”

　　“那条狗会吸走我身上的力量，那么要监视我，那狗东西就必须离我有一定距离，这样才能不发现我，对吧？”

　　“嗯，有道理。”

　　“如果他没有发现我递给了勒夏纸条，那么就说明他只能看见表面上的东西。接下来就容易了。”

　　“你又打了个赌。”

　　“万般无奈，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凶险。”迪昂摊了摊手，“不过你们的主保佑我。和我同行的伙伴们都是最优秀的易容专家。我和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交换了身份，一旦我们分道扬镳，那狗东西便会去监视他而不是我，我就能够带着我的人逃出那个邪恶的地方。”

　　“那你的同伴呢？”

　　“他可是‘变色龙’。”

　　“变色龙？”

　　“他是南方最棒的盗贼之一，人称‘变色龙’。对于他来说脱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反倒是勒夏这蠢货该倒霉了。”

　　“你出卖了他？”弥斯的脸上露出些许鄙夷的神色。也许这鄙夷并不是在鄙夷迪昂的为人不齿的行为，而是在鄙夷自己会为此而感到高兴。

　　“是的。”迪昂轻描淡写地说，并没有理会弥斯和沙恩对他的偏见，“反正他是我们的敌人。”

　　“这么说来，敌人的领袖已经陷入分裂了。”沙恩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击？”

　　“别急，”迪昂咧开嘴角，露出柴郡猫般的微笑，“一切在我的计划之中。”

　　“你的那些盗贼伙伴们呢。”弥斯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当然不会把他们交给你们。”迪昂一边享用着美味的白面包，一边自得地说，“这是两码事。”

　　“在这点上面你倒没有出卖别人。”沙恩带着些许恶意嘲讽道。

　　迪昂白了他一眼，“我自然明白朋友和敌人的区别。”

　　弥撒铎对他笑了笑，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伙有意思了，“我知道盗贼不会白干的，尽管你没有出卖人家已经算是个情分了。”

　　“你说对了。”迪昂并没有在意弥斯的讽刺，嘴里的白面包让他的话语含混不清，“无论如何我完成了任务——勒夏的招待可比这东西可口多了。”

　　弥斯挑挑眉毛，伸出手。这动作让迪昂的狼吞虎咽停了下来。他费劲地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我没想到你们这些骑士原来也是道貌岸然的家伙，也想分一份儿好处。”

　　“钥匙！”

　　“噢，原来是这样。”迪昂说着，将手在一旁的手帕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闪烁着黄金光泽的费兰多卡萨之匙，交在弥撒铎的手中，“这东西真是美妙。我还想把它多在我这儿留一会儿呢。”

　　“我主在上。”弥撒铎捧着圣匙轻轻地祈祷道。

　　“感谢他的保佑。”迪昂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样的语气看上去倒更像是亵渎。

　　“你享用完你的早餐了？”弥斯起身收起圣匙，又问道。

　　“急什么？”

　　“还有个任务需要你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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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过是普通的火绳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看起来机件的设计比较独特。”迪昂轻描淡写地说着，玩弄着弥撒铎递给他的从敌人手中缴获的长管武器，面对着操练场另一头的人形靶子，靶子穿着一套步兵制式板甲，“事实上我的注意力只放在城门上的那两尊投石机上。那两尊投石机的精妙设计即便放在今天那都是，啧啧，杰作。”

　　“呵，看样子你还有认真的时候。他们几乎每个士兵的手中都装备着这样的武器，”弥斯说着，“这火绳枪的杀伤力也的确不俗。”

　　“火绳枪是过时的设计了，”迪昂耸耸肩，一边清理着火枪的引火孔与引药锅，“这算是一种很落后的单发火器，和你们骑士手中的能连续射击五次的簧轮枪相比，火绳枪的缺点太他妈多了，包括操作繁琐、对环境要求高、射击精度差，后坐力大，需要依赖枪架；在射击时黑火药产生的烟雾也会混淆射击者的视线——这东西简直烂透了。他们的火绳枪专门为了沙漠环境而制造，比如这里有防止沙砾进入枪管的装置，还有独特的蛇杆设计，不过这些都是很落后的东西了。帝国皇家军械师在一个世纪之前就造出来了比这设计还要出色许多的火绳枪——不过它还是被簧轮枪给取代了——尽管簧轮枪的复杂精细的内部构造使这东西昂贵得很。”

　　“这么说，这东西不是个威胁？”沙恩问道。

　　“如果他们能搞到更好的武器的话，这东西根本不值一提。”迪昂娴熟地从枪管下抽出通条，将弹丸和******捣实，点燃火绳，架枪发射。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火花四溅。兰泽式板甲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孔，但是并没有被击穿。

　　“你看，在这个距离根本没办法击穿重甲。不过它对无甲马匹的杀伤力同样可怕，是对付骑兵的好办法，甚至比弩还要好——尽管它的射程并不远，它比一般的弩和弓箭的威力还要大。最重要的是，它的技术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迪昂放下枪，“见鬼，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发展这种武器。”

　　“因为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对抗我们的敌人而铸造的，”弥斯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硝烟中蕴含着燃烧的死亡的味道，“而是为了互相屠戮而制造的。”

　　“你是说，”迪昂挑挑眉毛，“恶魔？”

　　弥撒铎点了点头，“从某种方面来说，圣卢塞安皇子殿下是对的。战胜自己的同胞能算荣耀但算不上伟大。”

　　“你是说，火器对于恶魔来说收效甚微？”迪昂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些恶魔，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见过，被高等恶魔附身的人类，在梅茜亚斯——简直是噩梦。但我也从未正面与恶魔交手过。我在风暴崖藏书的海洋中翻覆研读，才对这些地狱来的邪灵有着一丁点的了解。”

　　“它们能承受一发枪击而不死？”迪昂撑着火绳枪的枪口，枪口隔着他的手臂直指他的脑袋，“这枪能将弹丸打进它们的身体吗？”

　　“可以，但毫无意义。”弥斯摇着头，“弹丸可以打进人的身体，使人受伤，但恶魔们不会受伤。这些邪灵的躯壳无比强劲，以至于它们能够徒手掀翻马车，杀死马匹；但这些邪恶的躯体又极其脆弱而容易破坏，就好像是由黑色的烟雾聚合成的一样——必须将它们的身躯撕碎，才能将它们放逐回到地狱的国度去。而火焰则会使它们变得更加强大——它们就像是无形的黑色火焰聚合成的一般。”

　　“钩刃箭。”迪昂突然想到。

　　“是的，这就是几乎每支部队的弓箭手都会装备钩刃箭头的原因。这些凶残得能把人的肢体从身体上撕下来的箭支可不是为了对付人而使用的——起码一开始不是。”

　　“我曾经不相信这些鬼话……”迪昂喃喃道。

　　“所以只有代表帝国权威的骑士才被允许装备火枪，这种专门用来杀人的武器。”弥撒铎从腰间抽出簧轮手枪，望着上面精密的机扣和表面镀银的狮鹫镌纹。

　　“事实证明火枪在杀人的时候异常好用，”迪昂轻抚着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所以帝国才惧怕普及这样的武器。利用这种东西造反的确很方便。”

　　弥撒铎瞥了他一眼，将手枪收回腰间，“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这么说的话，只要用重甲骑兵迅速接近他们的火枪阵就行了。”沙恩挠挠头，“可怎么让他们从城墙里出来？”

　　“所以我并没有把火枪当做真正的威胁。”迪昂摊了摊手，似乎并没有什么压力。

　　“一如既往地，他们只要待在安全的城墙里。最大的威胁是那两门巨大的投石机。由于投石机布置在非常高的位置，即便我们也有同样的投石机，也不能达到它们的射程。”弥斯反倒伤了脑筋，“我们要攻破城墙，就必须将部队暴露在投石机的攻击之下。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够容忍这样的伤亡。”

　　“事实上你只是在纸上谈兵，小骑士。”迪昂轻蔑地笑着，“你没有亲眼见过那两门投石机。巨石会像雨点一样落在你的头上。死人速度太快的话，军心很快便会动摇。你们只有在屠杀的时候才表现出那种昂扬的信仰和斗志，一受挫便荡然无存。”

　　“看在主的份上，你怎么敢侮辱帝国士兵的意志？”沙恩怒斥道，他的确认为这个小子太过于放肆了。

　　但弥撒铎止住了他。“说得好像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弥撒铎望着他的眼睛，尽管迪昂的眼中并没有仇视和敌意，他仍然从他的言语中体会到一种独特的傲慢——身为底层人民的傲慢，“而是一个旁观者，随时能够脱身而出。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迪昂，让我们来专心解决眼前的一切。也许再多加接触之后，你会发现，帝国的‘走狗’并非都是腐败、愚蠢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迪昂依旧用他那嘲弄的笑容让弥斯捉摸不透，“交给我的任务自然会被很完美地完成。我希望你不要忘了我的那份。”

　　“你已经解决了投石机？”

　　迪昂伸了个懒腰，胸有成竹地说，“我能让他们从城墙上下来，自愿成为我们砧板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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