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兄弟Ⅲ
农园似锦 | 作者:姽婳晴雨 | 更新时间:2020-11-25 14:59:57
看着曹叡的样子,曹肇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依旧笑道,“希望陛下不要是口是心非才好,否则,臣弟简直有些吃醋了……”
他年龄比曹叡小一两岁,今年刚刚及冠,仗着曹叡宠他,平素里撒娇卖乖最是拿手。他挪到曹叡身边,凑近了当今天子,玩笑似地轻轻蹭了蹭他肩膀,“不如,臣弟斗胆与陛下打个赌如何?”
“嗯?赌什么?”
“赌什么,我想想哦。”曹肇兴致盎然地伸出手,执起描金茶壶给陛下倒了一盏茶,轻轻尝了一口,又推至曹叡面前,“不若,就赌这次,夏侯玄会不会低头认输吧。”
“好,朕与你赌。如何个赌法?”
“陛下如此煞费苦心地定毌丘俭之罪,无非是要夏侯玄上门亲自认错,低头服软罢了。可是,根据臣对他的了解,夏侯玄即使上门,就依他那个性子,也未必会服软……”
曹叡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他就是再清傲目中无尘,难道不要他兄弟的性命了么?”
曹肇挑了挑眉,“所以,臣弟才要与陛下打赌呢……不若,就赌他会不会向陛下低头认输吧。”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赌注为何?”
曹肇微低了头,大胆地扯着天子衣袖,玩闹似地晃了几下,“寻常赌注,陛下也未必稀罕。不若这样,谁若输了,便脱一件衣服;谁若赢了,便穿对方一件衣服……陛下您,敢不敢赌?”
他抬起头,凤目微挑,眉飞入鬓,无限风流。
曹叡迎着他目光,望了片刻,冷冷道,朕有何不敢?
“那好,咱们就拭目以待喽。”曹肇笑着拍手道。
夏侯玄是在曹叡放出狠话“谁胆敢再求情,与之同罪”的第二日,一大早入宫求见的。
曹爽本来想与他同行,一起入宫求见陛下。曹爽为人憨厚,与一众同族兄弟包括曹叡交情都不错,他觉得去了,兴许能帮着说上几句话。
李丰、许允、文钦几人也都过来一起想办法。
夏侯玄却都一一婉拒谢绝了,这种求人之事,他自己一人就行了,不想连累众人,也不想让大家与自己一道难堪。
这一日恰好是休沐。
曹叡的寝殿是在嘉福殿。这个地方,夏侯玄并不陌生。以往文帝在世时,常在此处召见近臣,有时还会特意嘱咐夏侯尚把儿子带进宫来。
再来此处,却是今非昔比。
他跪了不多时,就有一个内侍出来回话,“大人先回吧,待稍晚些再过来,陛下昨晚睡得晚,至今还没起呢。”
夏侯玄点点头,对那内侍道了谢,起身回去了。
第二趟,他是午时前到的。想着都这会儿了,快该用午膳了,陛下怎么着也该起了。他刚到嘉福殿外,就有一个内侍跑出来了,“真是不巧了,陛下刚刚出宫,去西郊打猎了。对了,陛下临走交待说,可能要到天黑前才会,大人您看?……”新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
“多谢公公,有劳相告。我稍晚些再来就是。”
他骑着马心事重重地回府后,看到李丰几人又来了,这一次,还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他们几人都在前院坐着,见到夏侯玄回来,纷纷迎上来,焦急询问。
“怎么样?怎么样?”
“陛下说什么了?”
夏侯玄摇了摇头,“陛下去西郊打猎了,说是要晚些才回……”
文钦一拳头砸在案上,“当皇帝了不起啊!摆什么谱儿?”
李丰也哼了一声,出言讽道,“他以前当皇子时也没见这样啊,这才当了几天皇帝,才一年多吧,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司马昭也是面色沉重,他向门外望了一眼,看无闲杂人等,才叹口气道,“人家现在毕竟不是皇子,是天子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文钦问夏侯玄道。他一直视毌丘俭为大哥,大哥被打入死牢,眼看人就没了,他急得跳脚却无计可施。
夏侯玄看了一眼大家,“各位少安毋躁,暂且先等等吧。今日等稍晚些,我再入宫一趟试试看。”
“要不,我们与你一起去吧!”文钦急不可耐道。
“陛下已经放话在先,去的人越多,反而可能会激化此事,触怒龙颜,还是我一人去吧。”
夏侯玄拍了下他的肩,“此事毕竟因我而起,也不知陛下究竟怎么想的,我去,可能会好些……”
李丰蹙着眉想了想,对夏侯玄道,“不知怎的,我怎么感觉,这狗皇帝似乎没安好心?……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夏侯玄勉强一笑,“请大家放心吧。再怎么说,我们毕竟是族兄弟,陛下还不至于会把我怎么样的……”
“对了,媛容身体怎样了?”夏侯玄问一直没太说话的司马师。妹妹夏侯徽嫁入司马家已经一年多,正有孕在身,快要临产了。
“放心,一切安好。她听说你要入宫求情,有些担心,让我过来看看。”
夏侯玄伸手拍了拍他,“辛苦你了,请转告媛容,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还有,照顾好她。”
夏侯玄第三趟入宫,是在酉时末,此时季节正值中秋后,天刚刚擦黑,宫中各处开始掌灯。
前两趟都吃了闭门羹,这一趟,他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
谁知,他刚到嘉福殿前跪下,殿门就开了一扇。一个黄衣内侍跑出来说,“请大人再稍等片刻,陛下刚刚回宫不久,正在沐浴更衣……”
又跪了大约两三炷香的功夫,内侍才又从殿里出来,“哎呦,大人您怎么还跪着呢,抱歉让大人久等了,大人请进……”
内侍执着拂尘,在前引路。夏侯玄揉了揉膝盖,随着内侍往殿内走。
到了前殿,看到此处空无一人,他停住脚步,“请问公公,陛下现在何处?”
嘉福殿的布局是分为前殿,中殿,后殿。前殿是天子临时召见臣子的地方,中殿的东面是天子寝卧,西边是御书房。
那内侍回转身,笑道,“夏侯大人,这都戌时了,陛下正在东边寝殿用膳呢,请大人一道吧……”
“这……”他有些迟疑。陛下即使不在前殿召见他,也是在御书房才较为合适。这个时辰,去寝殿,似乎不太合适……
“大人,还愣着作什么,快请吧。陛下今儿出去打猎累了一天,说不定,过会儿乏了就该就寝了。”
听他如此说,夏侯玄只得随着他的手势,硬着头皮往里走。
到了寝殿前,那内侍打开殿门,面上依旧挂着不明所以的笑,伸手作了个相邀的动作,“大人请吧。”
殿门吱呀合上,里面隐约传出欢笑声。人既然都已经到了此处,他只能硬着头皮进。
在迷迭香的缭绕烟雾间,转过重重帷幔,到了寝殿里面,看见曹叡正居中席地而坐,他未罩外袍,仅穿着一身明黄便服里衣,领口微张,只简单地束了发。由于刚刚沐浴过,发尾还是湿的。
几名方才伺候他沐浴的身穿薄纱的女子又跟来陪他饮酒,有一个相貌娇媚的宫女柔若无骨地趴于曹叡膝上,咯咯娇笑不止。
夏侯玄尚未及冠,又一直洁身自好自律甚严,从未经过男女之事,看到这一幕,脸几乎腾地就红了!他垂着头,下意识地转身就要离开。
“怎么,刚来就要走了么?”曹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夏侯玄僵立在帷幔边,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们都先下去吧,今天不必伺候了……”曹叡随口吩咐那几名宫女道。
“是。”几个宫女很快退出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对夏侯玄来说,却更感到尴尬。
“来都来了,杵在那儿干什么,不过来陪朕喝一杯么?”曹叡冲着他,笑了一声,遥遥举起了酒杯。
“臣、臣弟不敢……”夏侯玄的手心有些出汗。
毕竟,这位族兄以前一直待他还算友善,登基一年,他虽觉得陛下性情与以前有异,待他冷淡了许多,但除了毛曾一事,也并无什么过分出格之事。
今日这样的曹叡,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今日来,是想同朕说什么呢?”曹叡放下酒盏,以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夏侯玄撩袍跪下,犹豫了下,索性直说,“臣弟斗胆,请陛下放过毌丘俭……”
“哦,原来是求情来了。”曹叡似是嗤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侯玄索性豁出去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情因臣弟而起,臣弟愿一力承担,请陛下放过毌丘俭。”
“嗤!既然是求情,总要有个求情的态度,你的态度在哪里?”曹叡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这……”
曹叡晃着手中空空酒盏,轻笑一声,“不若这样,你过来给朕斟酒三杯,再陪朕饮了,赔个罪,这事儿嘛,朕或者可以再考虑考虑。”
夏侯玄跪在那里,额上不觉开始微微冒汗。他没料到,陛下竟会开口提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要求。
让他斟酒陪饮,是把他当什么人?!戏弄于他吗?可是,若不过去,毌丘俭何以脱罪?……
他出身高贵,人品端方,一直备受父母疼爱和师友称赞,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堪的境地。
曹叡瞧他紧张不已如临大敌的模样,斜着唇角,又是一声轻笑,“朕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这样,朕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考虑。省得传出去,说朕欺负你这个弟弟了……不过,朕耐心有限,可别让朕等太久了。”
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见,只有幽幽酒香和若有若无的迷迭香萦绕鼻端。
一直过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曹叡目光变得渐渐锐利,“还没考虑好么?朕可没什么功夫陪你闲耗,朕最后再数十声,过不过来斟酒,你自己掂量着办。”
“十”
“九”
“八”
“七”
“六”
……
夏侯玄心中在激烈地天人交战,额上不断渗出晶晶汗液,他的膝盖微微挪动了下……将要起身,以手撑地的那一刻,却又堪堪止住了。他,终究迈不出去这一步……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