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兄弟Ⅳ
农园似锦 | 作者:姽婳晴雨 | 更新时间:2020-11-25 14:59:59
曹叡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阴沉。数到“一”时,几乎面色如冰。
十声数完,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冷极,“朕方才给你机会了,你既然舍弃不要,也就莫怪我这当兄长的不讲私情了。剩下的,咱们就公事公办了。你请回吧。”
夏侯玄历经一番激烈内心交战,长长出了一口气,“请容、请容臣弟再最后说两句……”
“你还有何话讲?是关于毌丘俭么?”
“是。”
“朕已有言在先,凡再为毌丘俭求情者,一律打入死牢,与之同罪。”
“臣弟知道。”
“那你还敢讲?”新更新最快 手机端:https:/m../
“臣弟不敢,臣弟此来,是想与陛下讲道理……”夏侯玄渐渐直起脊背。
曹叡像是不认识他一般,身体前倾,看了他许久,继而哈哈大笑,“真好笑!你说什么,你要跟朕讲道理?你凭什么?”
夏侯玄不卑不亢,朗声道,“先帝所制大魏律例开篇有言,不分王子庶民,皆要遵守律例。”
“夏侯玄!”曹叡冷冷看着他,面色阴冷,“朕知道你读过几本书,会谈几句玄理,所以,今日,你特地跑进宫里,是到朕这儿显摆学问来了是么?”
“臣弟……不敢。”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朕看你倒是大胆得很呢!”
曹叡沉着脸,从席上起身,一步步,慢慢走到夏侯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好,你既然说到道理,朕就与你讲讲道理……”
“‘不分王子庶民,皆要遵守律例’,很好,很好啊!你若是一年前跟朕说这句话,兴许父皇当时还会罩着你,庇护你……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了。朕现在不是什么王子,朕是天子,天子懂么?是至高无上的!”
“天子身为万民表率,更应带头遵守大魏律例。”
反正他今日已经将陛下得罪透了,夏侯玄索性将心一横,彻底豁出去了!
“还有,毌丘俭不过是动手伤人而已,并无造成重伤,也未伤人性命,按照律例,至多判劳役五年,并无哪条,是要偿命的……”
曹叡看他居然振振有词地搬出律条,简直被他气笑了,你以为如今还是父皇在位的时候,有人无限宠着你庇护着你呢?
曹叡忍无可忍,他陡然伸出手,钳住这位族弟的下巴,磨咬着牙,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不用跟朕讲那么多律例废话。朕不妨告诉你,朕就是道理!!你若想为你的朋友讲情,让他活命,就该乖乖听朕的话。结果,你非但不想着怎么讨好朕,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跟朕讲道理,真是可笑至极……”
夏侯玄将头偏向一边。他不懂,明明那张脸还是那个貌似亲善的族兄,陛下为何今日要以这种类似对待玩物的方式屡屡轻辱于他?
他毕竟年轻,还未到弱冠之龄,眼圈儿委屈得有些泛红,甚至涌上一丝泪意。
尽管如此,夏侯玄还是极力按住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道,“臣弟再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做明君,还是昏君?”
曹叡本来已经放开了他,闻言大怒,揪住夏侯玄前襟衣领,“朕若真是昏君,不讲丝毫情谊,就你这样的,一百个脑袋都早没了!”
“对了,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今日来,是为毌丘俭求情是吧?”曹叡几乎是咬着牙道。
“……是。”虽然不甘,夏侯玄还是答了一句。天才一秒记住噺バ壹中文m.x/8/1/z/w.c/o/m/
“很好……”曹叡放过他的衣襟,面带玩味地以手抹平,又改为揽过他脖颈,将他从地上拽起,指着案上的酒壶,亲热地附上夏侯玄耳边,“那好,朕来教你怎么做。”
“我的好弟弟,瞧见了么?酒壶就在那里,你乖乖过去斟酒,陪朕饮几杯,说几句中听的话,今日这事,就算翻篇儿了,朕不跟你追究,说不定,朕喝高兴了,还会留毌丘俭一条命……”
他说完,放开夏侯玄,大步走向殿中,坐于案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夏侯玄。
夏侯玄几乎有些狼狈地站在殿中,他觉得,自己被无端羞辱了。一滴清泪,终于忍不住从他眼中滚落,他紧握的双拳几乎有些颤抖,“陛下、陛下为何要如此待臣弟?”
“你委屈个什么劲儿,朕怎么着你了吗?不过让你斟杯酒而已,又没让你侍寝,就那么难吗?!”
夏侯玄浑身一震,他几乎难以置信,这位族兄何时变得这么流氓霸道不讲理了?他哑声呐呐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爹欠我爹的!你欠朕的!”曹叡几乎是吼着喊出这句话。同时,狠狠将手中酒盏掷了出去!
青瓷酒盏“啪”的一声,在夏侯玄面前摔得粉碎……
???
此话从何而起?我爹欠你爹什么?我又欠你什么?……夏侯玄心中满是疑惑,一百个不明就里,几乎是一头雾水。
“陛下,有封紧急密函!”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有一个黄门内侍匆匆捧着书信进来。
曹叡面色阴沉,“呈上来。”
他面色不善地打开,匆匆看了一遍。放下书信,又看了在殿中委屈站立的夏侯玄一眼,“不想留着过夜的话,就滚吧!”
夏侯玄走后,曹肇从帷幔后走出。
他叹了口气,动手斟了一杯酒,递到曹叡手里,“哎,差不多得了,不就一杯酒么,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曹肇说着,以手顺了顺他的后背,“陛下明明对他很在意,若是真想要他,又何必以这种方式待他?这样,他只会越来越远的……”
“谁在意他?!他算什么?!朕恼恨他还来不及……”曹叡仍是余怒未歇。
“他还没及冠呢,听说至今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不懂陛下之意,也是正常的。陛下大人大量,跟他计较什么,行了行了,臣弟陪您喝杯酒消消气……”
曹叡执起酒盏,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唉,世上原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恨,没有爱,哪来的恨?曹肇叹了口气。他也是文采风流的贵公子,其实对夏侯玄这位文武双全的族弟颇有好感,有心帮他讲话,于是继续劝和道,“再说了,夏侯玄外表温和,其实内里性子很是执拗,陛下若真有心收他,得慢慢来……”
“不要再提他!朕不想听到此人名字……”
曹肇撇了撇嘴,也不打算跟天子计较。这种事,让他自己慢慢悟吧。遂换个话题,“不知方才内侍送来的,是什么信?”
曹叡视他为心腹之臣,有事也不瞒他,遂将信递于他。
曹肇接过信,“新城太守孟达叛乱!这个狗东西,从您即位就开始不安分,跟东吴勾三搭四眉来眼去,如今又公然叛乱了,是该给点儿颜色看看,陛下准备派谁去平叛?”
“司马仲达现在荆州,距新城不远,不如,派他去救火吧。此人心机太重,本来,朕也没打算一直把他放在荆州重地。”
去年春夏之交,曹叡刚刚即位时,东吴趁机作乱,荆州形势危急,曹叡临时启用司马懿前去抵挡。现在,既然危机已解,也是时候给他换个地方。
“那荆州由谁来守呢?”孟达倒是不足为惧,就怕孟达与东吴勾结里应外合,趁机再到荆州作乱。
曹叡有些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曹家目前,的确青黄不接,年轻一辈的乏善可陈,缺少大将之才。
突然,他眼前一亮,若论将才,眼前现成的倒有一个,只是……
曹肇觑他神色,一笑道,“陛下的面子重要,还是江山重要?依臣弟看,不若就把毌丘俭放出来,让他戴罪立功,反正您也不是存心要治他的罪。这样还能卖夏侯玄个面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此事与他何干?不要再提他!”一听夏侯玄的名字,曹叡又恼了。今晚宣他入寝宫,不但没有遂了心意让他低头服输,还平白惹了一肚子气。
好好好,不提。曹肇心道,你就继续作吧。您真有能耐,方才都生生把人欺负哭了,老这么反着来,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得到那人的心了。
曹肇握着酒杯,忽而幽幽叹了口气。
“陛下,其实方才,臣弟在帷幕之后听着,倒忽然生出个疑问来,您如此在意他,当初,您点名要我做伴读,不会是因为,我和他的面貌略有些相像吧?”
曹叡一怔,带着怒意立即否认,“你胡说什么?”
曹肇笑了笑,“不是最好。不过,就算是,也没什么。臣弟又不是小气的人……”
“对了,臣昨日与陛下的赌局,陛下还没忘吧?”
“陛下可是输了呢。臣弟若是真让陛下脱衣,是为不敬,不过,若是斗胆穿陛下一件,您不会这么小气不给吧?”
说着,他也不待曹叡回话,径直入曹叡寝卧,捡起一件曹叡日常穿的常服,披于身上,扬长而去。
怎么转眼之间,一个一个,都跑了?!曹叡喝了杯闷酒,心中的不满愈发开始酝酿发酵。
脑中转来转去,又转到夏侯玄身上。夏侯玄,你不是文武双全又会谈玄说理么,不是位居名士榜首慕者云集胜友如云么?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其后不久,以夏侯玄为首,震动牵连京城大半个名士圈的“浮华案”终于徐徐拉开了帷幕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