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征西Ⅴ

　　魏军大队人马疲惫地陆续回撤，前面进入山岭地段，这里便是骆谷三岭一带。此处地势起伏较大，两旁山崖林立，高约数丈，又极狭窄。

　　“后面的都跟紧些，此地不宜久留，小心埋伏……”林墨吩咐道。因郭淮带着庸州兵先撤走了，由林墨临时顶上，行在队伍最前。

　　话音未落，只听轰然一声，无数山石从高岭轰然而下！

　　“不好！中埋伏了！”

　　岭谷前方，上万伏兵冲出，喊杀声四起，与魏军狭路相逢，短兵相接！喊杀声响彻山谷！

　　后面追兵又至，魏军腹背受敌，突遭此变，惨叫声不绝于耳。滚石、马嘶、冲突、惨叫之声交相混杂，马匹与士兵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岭谷间霎时血流成河。

　　“传我军令，林副将带人突围！司马副将在后掩护！”夏侯玄带领京城护军行在队伍中间护卫元帅曹爽。前方遇伏后，情势危急，当即紧急命林墨带人突围。

　　林墨奉命带精兵突围，他匹马上前简直杀红了眼，抖开银枪与蜀军展开正面对垒。与此同时，从四周高坡又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将冲在前面的部分魏军士兵冲散。一批兵士倒在滚石□□夹击中，再一批人又冲上去！……

　　纵然林墨以一抵百奋不顾身，奈何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箭簇密集滚石不断，魏军顾此失彼，突围受阻，左右支绌寡不敌众的局势愈见明显。

　　“副帅，咱们应尽快设法隐蔽，再作打算……”司马昭在后面喊道。他的声音很快被厮杀声淹没。

　　又一阵滚石袭来，司马昭带着数百兵士躲至一山洞隐蔽处。他背靠着一块巨石，提剑在手，仔细辨明方向和所处方位。这时，他日日带在身上的羊皮地图终于起了作用。

　　临行之前，司马懿便已再三提醒过三岭之险，故而他对此处格外留意，将一些易于遇伏的地点和一些能脱身的岭间小路熟记于心。

　　外面喊杀声一直不断。兵士的呼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刀剑撞击声混乱交杂。

　　“大伙儿记住，如今敌暗我明，敌军不知多少，等下出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跑……”

　　“……啊？”打不过就跑是什么意思，有些人没反应过来。

　　“再不跑的话，命都没了。那个，你叫什么名儿，范小四是吧？想想清楚，咱们现在横竖都是撤退，硬拼除了送命有何用？杵在那儿想白挨刀剑么？不管怎样，先保命要紧，也要想想妻儿老小。”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首发、域名、请记住 xīn 81zhōng wén xiǎo shuō wǎng

　　司马昭拿衣袖草草地擦了擦溅了血迹的剑身，留意听着外面动静。打算先躲一阵儿，等伏兵过去再说，再想办法带这些人绕小道而行，与魏军大部汇合。

　　林墨左臂中了一箭，他顾不得许多了，撕了外袍缠住胳膊继续奋战，虽数次被逼退，仍奋不顾身带人向前撕拼。魏军争险苦战一日一夜，方在追兵和伏兵的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脱身。

　　艰难地过了三岭一带，魏军兵员折损了两三成。剩余人马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行了二三十里，天已渐黑。

　　司马昭带着几百兵士，不知何时又从一处隐蔽的山坳中悄无声儿地摸了出来，在后面悄无声息地与魏军大队人马汇合。

　　先前因突遇伏击兵荒马乱，将士们争相突围东奔西突，一团混乱间无暇他顾。对于消失两三日的司马副将，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甚至有人以为他战死了。此时见其毫发无损归队，有些人虽心中有些诧异，但大军刚刚方才脱险，谁也没心思过问那么多。

　　这一仗，魏军失亡甚众，损失惨重，粮草辎重所剩无几。至此，魏军西征之行兴师动众而去，潦草惨淡收场。

　　归途之中，从将帅到士兵都面色灰土，垂头丧气，人人心情皆是沉重无比。

　　仅余来时人数半数的魏军主力人马灰头土脸地回到长安后，看到已先行退返至长安的郭淮先锋部安然无恙，不少将士的怒气瞬间又被引起。

　　晚间，天色将暗之时，有人进了邓飏临时歇卧处，附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啊！这可是他们自找死路，我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他咬着牙道。好不容易在乱军中保住一条命的邓飏终于找到机会发飙了。

　　他在此次西征中负责整顿军纪，此时终于有理由一展身手。先前他极力撺掇曹爽西征，最终却以惨败收场。既羞且愤之余，满怀怨愤无处发泄，正想拉个垫背的，好巧不巧，有人就撞上了！

　　他先是急匆匆找到李胜，李胜在此次征西中负责军需后勤事宜，这趟既苦且累，吃力不讨好，因水粮军需物品不能及时运达前方，被不少人在背后骂，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满。

　　二人一同去见曹爽，邓飏道，“卑职收到士兵秘报，说是……倘不是这二人坏事，我们不致如此惨败！绝对不可就此姑息！”

　　曹爽也对郭淮率先逃命的行径大为不满，身为三军统帅，他领着人马被蜀军追得抱头鼠窜险些丧命，至今余悸未消。郭淮这次领的雍州先锋部打仗不积极，撤退却跑得比谁都快，好整以暇地全身而退，难免不令人多想。当下便同意第二日召集诸位将官们会审此事。

　　稍作歇息整顿后，第二日，军中主要将领在官邸衙门大堂参加议事。夏侯玄因身体不适没有到。

　　今日的衙门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台上正中坐着曹爽，左右坐着各位将官。

　　“此次西征艰险无比，惊险万状，本帅无能，让各位将军受苦了。只是，从兴势撤军之时，虽然已下了撤退命令，主力尚未动，郭将军却率先锋部先返长安，我等一路都未见郭将军踪影，请郭将军就此解释一二，以释将士们心中疑惑。”曹爽道。

　　官邸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事先大多人并不知此时突然召集议事所为何事。听到曹爽之言，才明白今日议事不如叫作会审更为恰当。

　　“启禀元帅，当时末将收到撤退命令后，先锋部队遭遇蜀军袭击，情急之下末将领着兵士们向东沿着岭间小道且挡且退，后撤出几十里，才发现已经离大队人马甚远，当时蜀军追兵犹在，末将再向西折返寻找主力大队已不现实，从当时军情考虑，只能先返长安。请元帅与各位将军明鉴。”

　　郭淮是军中老将，事先已料到回师之后，邓飏等人难免会找他兴师问罪，因此事先早已准备了一套应对说辞。

　　“郭淮，你身为先锋，无视军令，在撤退时不顾大局，率先逃命，动摇军心，影响恶劣，导致主力大部跟着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两万将士因此丧命，更险些致全军覆没！如今还振振有词试图狡辩，你还有何话说？！”邓飏在一边愤愤道。

　　曹爽脸色微沉，摆摆手，示意邓飏少安毋躁。

　　“另有一事，请司马副将释疑。”曹爽道。

　　“末将在，元帅请讲。”司马昭起身插手施礼，心中有些不安。

　　“在骆谷，魏军兵马遇伏后，司马副将本来负责在后方掩护，却与部从失踪三日，直至大队人马脱险后，方又回到主力队伍中，请问司马副将，中间三日去了哪里？”

　　“末将因不熟悉路径，遇到埋伏后，与主力走散了两三日……”司马昭酝酿片刻，找理由辩解道。他虽头脑机灵，却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脑门儿冷汗登时出了一层。

　　“呵呵，军中谁人不知司马副将最善辨别方向，仅用走散一说恐难搪塞过去吧？”不待司马昭说完，邓飏就忍不住插话道。

　　“带陶二、范小四等几人上来。”邓飏得意地一挥手。

　　几个士兵上堂来，正是曾随着司马昭一同逃命的一批人中的几个。看见他们几个，司马昭面上顿时变色。

　　这些人原是从各处临时抽调的兵，并不是他的亲随，虽暂时分给他做了部下，在各逃各命后，事后却不会忠于他。邓飏随便找人敲打一番，便什么都招了。

　　“司马昭身为副将，目无军纪，胆小怕死，望风而逃，贻误战机，甚至公然怂恿手下临阵脱逃，依照军纪，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邓飏道。

　　司马昭跪倒于地，感到阵阵凉意自后脊梁骨嗖嗖儿地往上窜。

　　他头一次领兵打仗，先前遇伏之际，想到横竖都是兵败撤退，怎么撤不是撤？当时虽有些投机取巧保命的想法，但更多地是想着保存积蓄实力，能让这些士兵们跟着多活一个是一个，并未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元帅，此二人身为将官，知法犯法，公然动摇军心，若不依军法处置，难以服众！”邓飏激愤难平。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后面也有人跟着表态。

　　“藐视军纪不容姑息！……”

　　“对！……”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司马昭冷汗直冒，他自问一向圆通灵活，有时几乎是刻意地讨好人，怎么忽而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夏侯副帅，你来得正好，你如何看？”

　　夏侯玄出现在大堂门口，他方才听人报知，将领们在大堂议事，觉的有些不对，便赶紧赶了过来。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他眼中黯然了片刻。

　　此次撤兵途中，郭淮与司马昭的做法固然欠妥，但是这场西征之役发起之初，便失人心在先。真要从头追究，哪个能脱得了干系？

　　“元帅，诸位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仗我们不占天时地利，再怎么计较，结局已定，无可挽回。又何必再失人和，内耗纷争，动摇军心？”

　　他抱拳道，“若是真要论罚，我身为副帅与前线总督，亦难辞其咎，自请责罚……”天才一秒记住噺バ壹中文m.x/8/1/z/w.c/o/m/

　　他这一番话后，曹爽沉吟不语。邓飏虽犹不甘，愤恨不平，看曹爽和他人都没表态，也就强压怒气，没再吭声。

　　夏侯玄缓步至大堂正中，冲曹爽和在场将领深施一礼，道，“此趟征西，战果不如人意，我身为前线总督，督战不力，无可推诿其责。故从今起，自请驻守长安，戍守雍凉，为朝廷守住西边门户略尽绵力。”

　　“副帅？！”

　　“太初！……”

　　众将惊诧不已。战事才刚结束，谁都没料到夏侯玄会真的留在长安。

　　曹爽自正中座位起身，隔着数人，望着夏侯玄，心中难过自责不已。

　　回长安路途之中，夏侯玄曾隐晦和他提及，有暂留长安的打算，要他代为多照顾家中老母。自己之前未太在意，孰料他今日竟当众宣布决定。

　　夏侯玄生于名门，自小长于京城，当初若不是自己一门心思地拉着他征西，他又怎会到此偏远之地任一方都督？

　　“我意已决，诸位皆不必再劝。既来之则安之，我既已身为雍凉都督，总要为百姓做些事，方感心安。”

　　见夏侯玄执意留在雍凉，副将林墨也当即表态，自愿随他留在长安，“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夏侯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蒙将军提携，才有今日，林墨愿誓死追随将军左右。”

　　夏侯玄抱拳冲大家一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太初先行告退，与各位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