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征西Ⅳ

　　四月二十，申时，魏营中军帅帐外。

　　一个伙夫端了饭菜进来。立于帅帐两侧的有两位全副铠甲的带刀侍卫，其中一位自伙夫手中接过饭菜，送进帐中。

　　夏侯玄正同参军杨伟和司马昭、林墨两位副将商量对敌之策，既然正面攻之不下，看能否从旁寻条合适的小道进攻。只是，魏军吃亏在不熟地形，贸然深入又过于危险。

　　先锋郭淮照例带些人出去叫阵去了，一连叫了数日，蜀军也无人迎战。

　　“副帅，您已经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不如，同各位将军一起先吃点儿东西吧。”侍卫道。

　　“嗯，大家先吃吧。”夏侯玄眉头紧锁，视线并未从眼前的地图上移开。

　　司马昭手中另有一份羊皮地图，比眼前这份要详尽一些，可是，父亲曾叮嘱过，这份羊皮地图是他当年在西线多年的心血，不可外传。想了又想，他还是没拿出。

　　这些日，夏侯玄身形消瘦憔悴了许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

　　已将近二十日了，兴势始终无法突破，战场形势僵滞不前。

　　雪上加霜的是，魏国十万大军深入骆谷数百里之遥，状如一字长绳，不仅兵力优势无以发挥，而且由于后勤补给线过长，魏军后方粮草供应开始告急，一日难似一日，数万大军的饮水吃饭都成问题，皆感疲惫不堪，有些士兵的意志也开始动摇松懈。

　　再如此下去，且不说攻城，士兵内部生变都有可能。

　　几人商议后，夏侯玄提笔写就羽书一封，如实告之前方情形，令人紧急传与在长安的曹爽。

　　曹爽在长安收到夏侯玄急信时，正在官邸歇卧宴饮。邓飏几个在侧作陪，摇头晃脑地眯着眼睛打着拍子听赛貂婵弹琴。

　　“我军已去了前线二十多日，想必此信定是前方捷报来传！”邓飏喜道。

　　“但愿如此，嘿嘿，将信呈上来！”

　　曹爽也以为是好消息，斜倚矮塌，眉开眼笑地打开了书信。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倏变，“唰”得直起身子。

　　邓飏赶忙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一看信中内容，顿时也慌了。挥挥手先叫赛貂婵下去，众人彻底没心思再听什么琴了。

　　“……我军被阻于兴势，进不获战，攻之不下，举步维艰，水、粮补给屡屡告急。兴势此处雾障弥漫，地形艰险莫测，蜀军以逸待劳，白日叫阵不出，夜间骚扰不断，西蜀援军不日将至。为保存我军实力，是否考虑先行撤兵，再图他计？请元帅明示。”信中字里行间，焦灼可见。

　　曹爽背着手在房内焦灼地来回踱了几圈。

　　邓飏拿着那封信，盘算了一番，又凑上前道，“元帅，咱们大军千辛万苦至此，见难而退，岂不是让人看笑话？既然前方缺水缺粮，那便设法紧急从当地征调些役夫，雇佣他们运送粮草便是。反正咱们有的是军饷，又何至于轻言撤退呢？”

　　曹爽也不想无功而返，他召来几个幕僚商议一番，考虑了一阵，遂紧急下令，命长史李胜三日内从关中外和氐羌雍凉各地征调役夫苦力一万名，运送水和粮草到前方。

　　“鬼道”之险，人人谈之色变。

　　西北地处偏远，一向人烟稀少，不比中原人多。三日内征调一万人，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名义上是给钱雇佣，实则与强行拉壮丁无异，家家不堪其扰。

　　即便是给了佣钱，大多百姓也并不愿走这条出了名的险道。毕竟，银子再怎么说也没命重要不是。等好不容易凑够了一万佣夫运粮，却由于傥骆道太过崎岖狭窄，补给线太过漫长，很多役夫在运粮途中不堪其负，渴死于道，道旁处处哀声遍野，怨声载道。新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

　　兴势的前方将士们等不来需要的水粮，一日比一日兵困将疲。却迟迟得不到曹爽下的撤退命令，只能一直继续苦守坚持。

　　魏军兵疲人困，每每叫战敌军又一概不出，进退不得，几乎山穷水尽。

　　对手蜀军却因占着地形之便，拖延一月，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

　　汉中城内，两拨援兵相继而至。涪城援军最先到汉中，蜀汉大将军费祎又亲自督军两万人赶来支援。

　　形势陡然逆转，魏军更加陷入被动。

　　蜀军已经养精蓄锐数日，装孙子龟缩了多日不出战，等援兵一至，立即士气高昂，连日在魏营外鼓噪不休。

　　此时轮到魏军闭营不出了。水粮尚且不足裹腹，哪来的气力应战？新更新最快 手机端：https:/m../

　　曹爽在长安又等几日，仍是等不来前方进军阳平关的消息，却等来了一封封告急文书。他再也坐不住了，遂决定自长安赶赴兴势亲自督战。

　　真正到了傥骆道上，沿途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几乎令人触目惊心。

　　此时，魏军大队人马受阻兴势已经一两个月，因兴势久攻不下，始终不能突破一步，军中士气骤降，不满情绪开始扩散蔓延。

　　从实情考虑，夏侯玄和参军杨伟等几位都力劝曹爽先行撤兵，回长安再作打算。

　　夏侯玄分析道，“我军长期深入汉中，久无战果；况且，涪城和西蜀援军先后已至，我军的人数优势已然不存……”

　　杨伟也道，“如今蜀军据守兴势，西蜀大批援兵又先后赶至汉中。我军既已前进遇阻，后有追兵，再僵持下去，除了虚耗，有何意义？”

　　邓飏一听，当即跳出来反对！他费尽心力鼓动曹爽伐蜀，便是为了给其增添威望，自己也好树些名声。如今已然耗费钱粮无数，岂能就这么回去，叫人耻笑？！

　　……

　　曹爽表情沉重，残酷事实已然摆在眼前，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重新考虑对蜀之策。

　　但若要就此无功而返，又实在心有不甘。

　　曹爽在西线战场焦头烂额的时候，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在京中也没闲着，他们在暗中运筹着中护军招募武官事宜。

　　魏国朝廷不断收到自前线传来的战事不利的消息，得知大军在兴势受阻，缺水短粮寸步难进，进攻汉中无望，朝中各有议论，暂且不提。

　　他们父子一直在等待合适机会扩募护军。

　　眼下的局面，机会便来了。

　　司马懿闻此消息，回到府上，唤来司马师，“西线战事败局已定，传闻西征将士因水粮短缺，折损甚众，此时扩募护军，于情于理都不会再有反对之声。为我朝门户安危着想，为父明日即上奏陛下，请求扩募护军，补充守备兵力。”

　　之前，司马懿已经同高柔、王观等一些老臣通了气，打通关系，争取朝中支持。司马师也已做好了场地、营地设置等招募准备。

　　如今曹爽在前方受挫，威望无形受损，他的底气不足，在朝中说话的份量便不如以前硬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绝不可错失这次良机。

　　魏军在前线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之际，忽然收到太傅司马懿自京城的来信。

　　“兴势易守难攻，一招不慎，甚至有全军覆没之险。如不早日撤兵，待蜀军布置妥当，到时再撤退，恐晚矣，若被敌军中途设伏截击，彼时恐将落入无可挽回之境地……”

　　看到这封信，曹爽仍犹豫了好一番，未下定最后决心撤退。

　　“我军将士正在前线奋力杀敌，太傅此时写这封信，到底是何居心，不鼓舞士气也就罢了，反而力主退兵，有扰乱军心之嫌，元帅万万不可听从……”邓飏极力反对，为此又与杨伟、郭淮等大吵了一架。

　　堪堪挨到了五月，魏军形势持续日下。因连日水粮不足，军士再也无力进攻。士兵们个个面色蜡黄，有些甚至开始浮肿。曹爽见情形再拖不下去了，才被迫无奈下令撤兵。

　　先锋部众是郭淮带来的雍州兵。他本就不想打这场仗，此时见势不妙，审时度势，早就识时务地做好了撤兵准备。

　　等到撤退命令一下，郭淮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他迫不及待想要尽快脱离这个泥潭，越快越好！吩咐手下一律轻装上阵，率先领着部下绕了段小道，撒腿就跑了！

　　心说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此时再不跑，磨磨唧唧的整完队清点人数再带上数车辎重，等蜀军明白反应过来，半道儿上来个绝地截击，到时想跑可就难了！

　　对面的蜀军在山上看得清楚，很快发现不对，一看不对啊，魏军先锋郭淮居然带头先跑了！而且这些人是舍了原路，从旁侧抄小道撤退的。看情形，魏军大队人马也要即将撤离了。

　　“哼，魏军看似兵多，奈何人心不齐，形同一盘散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看着对手人心涣散，各自为营各行其事，逃的逃，撤的撤，蜀国大将军费祎不由耻笑道。

　　不过，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回，本将军要给你们长长记性，让尔等来的艰难，去的也不容易，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魏军主力大队人马带着粮草辎重，不可能像郭淮那样带人走小道，唯一的可能，只能从原路撤退，这次定叫曹爽插翅难逃！”费祎命两万精兵从小道绕到魏军背后，进据骆谷三岭设伏。

　　这是魏军撤退之路上的必经之道。

　　骆谷三岭是一段连绵长达十几里的山岭，分别叫作沈岭、衙岭和分水岭，这一带所经之处皆是两边山岭夹道，仅容一两人通过，奇险异常。

　　两万蜀军提前埋伏于高岭两边，备足了□□和滚木、巨石，但等魏军一到，便伺机出动。

　　下定决心要将魏军一网打尽，尽数歼灭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