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虚惊一场
月上海棠之灵犀辞 | 作者:楠川麓北 | 更新时间:2022-05-13 08:17:11
两个鬼吏押着瑛娘穿过一条黑压压的甬道,两边似有整齐排列着的立柱,大概是高不见顶的样子,
瑛娘也不敢四处张望,因为稍一转头那两个鬼吏便会同时呵斥她,像是怕她能逃走一样,虽然胳膊被扭的生疼,她也不敢造次,只得满头大汗的忍着,
终于快走到了尽头,前边的出口发着荧荧绿光,越靠近越能听到皮鞭抽打的声音和似人如狗的惨叫……
果不其然,在那幽冥鬼火照亮的昏暗大堂之内,正有一个不得好死的鬼被绑在烫红的铁架子上受着五个鬼吏的沾水皮鞭的抽打,
而瑛娘则被直接按跪到堂下,身后传来的鬼哭狼嚎吓得她不敢抬头往那堂上瞧,也不敢往那身后看,只能看着地板,听那旁边的判官宣读那个不得好死鬼的种种罪行,那鬼依旧不服,还在叫嚣,甚至口出狂言,秽言秽语,说什么谁谁就活该死、谁谁就是贱种什么的话。
她实在是听着不像话,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让她着实涨了一番不入流的见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骂人的恶心话,听的她是又臊又惊!还有那罗列的罪行也是让她大开眼界,这该着下地狱的鬼真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也有!
后来便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惊堂木拍案,震得她一哆嗦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阎罗王坐在堂上,将一支红签扔到那叫嚣不思悔改的恶鬼脚边,下令将其滚油生炸泡血池投畜生道什么的一堆听着就骇人的刑法子,那五鬼吏便将那依旧喊着不服的恶鬼拖了下去,地上残留的血迹也一点点的蒸发消散。
那血腥恶臭的味道直往瑛娘鼻子里钻,胃部一阵的翻腾,差点吐了出来,她实在难忍的捂住口鼻,无意间看到阎罗王身边正站着刚才还和她聊的自在的长生。
而长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肃穆冰冷的看着她,她心底顿生一种不祥感觉,而另一边的覃富又是一声呵斥,让她跪好,短短一瞬,她还没看清阎罗王的脸色便被吓得低下了头,整个大堂内陷入了沉寂。
看情形莫不是接下来要抽她了,可她也没做过什么事呀,长生也说了阎罗王是个极为公正的,应该不会……虽然她短短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此时的气氛却让她生出有种犹如犯了大罪一样的胆寒。
瑛娘在脑子里来回的想,越想越慌,越慌越想吐。
阎罗王扫了她一眼,袖子一挥,那盘旋在空中的血气立刻消失了,而瑛娘太紧张了,并未察觉这一变化。良久,阎罗王终于开口了,问的问题和先前在偏殿里的大致相同,瑛娘也都战战兢兢的如实回答,待她在口供上签字画押后,判官便带着口供离开了,既没发红签子,也没发绿签子,看来是没有要惩罚的意思,她这才敢松了口气。
她刚平复了心绪,阎罗王就让覃富递给了她一个白锦卷轴,道:
“经查证,错过轮回非你所愿,多出的三年阳寿也非你所改,理当无罪,可免堕厉鬼道,”
听到这儿,瑛娘又松了口气,刚才那审讯厉鬼的一幕,真是吓着她了,她宁愿作阿猫阿狗也不做厉鬼!
“但事情原因尚不明了,须得查实后你方可再入轮回,在此期间未免你堕为孤魂野鬼,便发配你去当地的城隍庙做个鬼役,若无异议便可带着此卷轴在三日之后前往琴河县城隍处报到。”
无异议,当然无异议,不管能不能轮回,做个鬼杂役,哪怕一直做鬼杂役也比变成厉鬼好太多了。
而且听长生说城隍庙连通阴阳两界,说不定她还能得空回家看看,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大好事一庄啊。
虚惊一场后又暗自欣喜,她毫不犹豫的接过卷轴,跟着押她来的鬼吏离开了大堂。
在瑛娘离开后,阎罗王神情逐渐复杂,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二人道:
“往后,你们二人要盯紧她,若她生了戾气,立刻就地正法。”
“是!”
……
琴河县某处的一颗柳树下,一个老乞丐正躲着正午的日头靠树酣睡,有两个顽劣小童路过往那乞丐的破碗里撒尿,笑得正欢,长生坐在树上嫌弃的咒骂着那两小童,覃富则站在另一边的树枝上将头扭到一边,冷哼道:
“你骂了,他们也听不到,别忘了你是来干啥的!”
长生最不喜覃富冷哼他,便怪笑一声:
“听不听得到无所谓,我骂的痛快就行。倒是那丫头在家门口傻站着干嘛,还不进去,要不咱直接过去吧,顺便讨口酒喝。”
“不行,今天不行,你一喝酒就是个话痨子,万一和她说了不该说的呢。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长生听了这话忽地泄了气,肚里的馋酒虫被他强行捏死了。本来想着今天正赶上严瑛娘的丧事正吊日,偷闲能混着口酒喝,没想到这点小心思还被覃富看穿了。酒喝不到了,不由得心烦,便想起阎罗王最后的那声叹息,于是严肃了起来:
“老覃,你和大人去东岳大帝那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覃富点了点头,盯着远处的道:
“我当时在殿外,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大人出来后只说了句前因后债祸福难料。”
……
严府大门外,瑛娘握着手里的白锦卷轴望着那门前的两对白灯笼伤感,在下边不见天日,一晃阳间已经过了三日了,今日这挂白灯,别亲友,明日便是她下葬之日,此生种种都将随那一抔黄土缘尽,再不舍,又能如何,本还怨恨老天让她早逝,但地府走了一趟,得知了她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事,那一刻她便看开了,她很感谢那多出来的三年,虽有遗憾,但也庆幸。
刚为魂身,脱去肉体凡胎的瑛娘走路都轻飘飘的,很快便从前院绕到了后院灵堂,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家人,母亲和芍药抱着哭,父亲忍着悲痛安抚母亲,大哥严珹素日洒脱的人,也是红着眼,安静的拉着泪眼汪汪的八岁弟弟琮哥儿站在一旁,
不时地有几个家仆送来几盒杨花纸钱,报了各自的家门后上了几炷香,将家主们安慰逝者亲属的话传达给父亲后便被小厮们请去后堂吃饭了。
那些安慰人的话大都是节哀什么的,不痛不痒,瑛娘明白这些人的吊唁不过是因着父亲是知县,哥哥又进士及第前途大好,乘此机会前来巴结一下,而死的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瑛娘只是心疼自己的家人,多想亲自告诉他们别为她伤心,多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就在这里。但她只能看着,听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怕母亲再哭下去坏了身体,
正急得打转,只见芍药突然跪在母亲面前,说愿为瑛娘戴孝扶灵,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宽慰了不少。
未出阁女子身故本就不幸,一无夫家冠姓无法入祖坟享后人香火,二无子孙披麻戴孝扶棺出殡,此后必为孤魂野鬼,此又为一大不幸,不过这完全是人世间的一种偏见,一种对女子的偏见。
若不是瑛娘这趟地府之行学到了不少,明白了一些繁文缛节对女子的不公迫害,怕也是深信不已的。
但芍药的行为确实让母亲不在哭的那么伤心了,这便让瑛娘十分感激了。
来吊唁的人本来就少,此时更是冷却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一个人影,但瑛娘还是满怀期待的望着院子外,她一直期待着一个身影,
她想见到那个人,可是等啊等,那人迟迟不来,却等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是个黑黑瘦瘦的少年郎,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稚气未脱,但眼里有种常人难及的坚毅,此人便是周夫子身边的书童,闻堰。
不愧是周夫子身边的人,说话大方得体,举止文雅,不过令瑛娘意外的是他与此人并不熟识,只是少时偶尔见过几面,应该没必要来吧。
但接下来,闻堰说他是代周夫子来的,这便不只瑛娘感到意外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意外,因为周夫子是出了名的高洁之人,向来不屑阿谀奉承,就连当年的翰江侯府管家不远万里亲自来请都闭门不见,如今却派自己的亲信来吊唁她这个小小的知县之女。
这面子可大了,不过想想她的哥哥师从周夫子,是从济才书院出来的学生,或许是念及师生之情吧,这样也说得通了。
严珹把琮哥儿送到母亲怀里后,亲自接待闻堰去了后堂,大概是叙旧什么的,一直未回来。
瑛娘望着门口发呆,终于那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