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折枝赠竹马

　　瑛娘十二岁那年冬至，琴河县搬来一户人家，那家家主刚来便带着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去她家访友，正在围着厨娘学包饺子的她被哥哥拉着去了她家用来会客的听雪堂，还来不及把包的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到笼屉里，哥哥又催的急，她只得悄悄捏在了手里。

　　 一路上哥哥嘀嘀咕咕的对她叮嘱着什么，但她脑子里只有饺子的事，那些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听雪堂门口，看见了一位翩翩少年郎正微笑着看着她。

　　 芝兰玉树，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宋皓深时，脑海里迸出的四个字。后来她在话本子里看到“一见倾心”这个词时便会想起他们初见的场景。

　　 那时她恍恍惚惚的站在门口，是哥哥拽了下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走了过去，还未曾问姓名，便将手里的饺子递给了少年，傻乎乎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饺子。

　　 少年愣了片刻，看向一旁的大人，有些不知所措，而自己的父亲和宋叔叔看到这一幕笑得很开心。

　　 那之后，宋皓深便常来她家找她哥哥严珹饮茶对诗，素日最爱玩闹的她，却为了能和他多说两句话，也开始文文静静的跟着他们身后整天的之乎者也风雅颂词。

　　 再后来他们入了济才书院读书，她也要闹着要去，可书院不收女弟子，她便偷了哥哥的衣服扮作男子混了进去，还是哥哥及时发现揪着她耳朵送回了家，闹了不少笑话。

　　 严知县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好学，特意请了女师父在家里教习，殊不知这小女子不过是为了宋家的小三郎，不过女儿家的心思再喜，也有着该有的矜持，在女师父的教导下，她很快懂得了礼数分寸，不在胡闹。

　　 当她第一次写出一首还不错的四言诗时，宋皓深眼底片刻的欣赏让她欢喜了很久。

　　 就这样年年月月又三年，严珹和宋皓深秋闱中举即将归乡，瑛娘得知他们还有三天就要回来了，便想着送他们一份特别的礼物庆祝。

　　 她在读宋皓深的文章时发现他很喜欢写梅花，而此时已是腊月了，听说琴河岸边的腊梅开的正红，她便决定去折几支最好看的送给他们。

　　 可是自她出生起，她的父母因为游方道士的话从不肯让她靠近水边，就连院子里原有的莲池都被土石填平了，但她小时候还是悄悄地去过几次河边摸鱼的，最后一次被发现后，第一次被父亲打了手掌，还被禁足了一个月。

　　 所以腊月十八那日，她磨着芍药为她打掩护磨了好久，自己偷偷溜去了河岸，找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两株最好看的红梅，折下来正要回家，便看到冰冻的河中央蹲着个小孩。

　　 走的近些发现那正是宋皓深的弟弟，六郎宋皓聿，他正在哭……而那河岸边的冰面正一点点的开裂，直沿着六郎的方向去了，她立刻喊着那孩子，招呼着让他回来，但六郎似乎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忽然一声冰裂，那身影便沉了下去，瑛娘着急的冲了过去，根本来不及抓住，便直接跳了下去。

　　 刺骨的河水中，她终于抓住了那孩子，拼命的向上游，可她水性并不好，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七天后，严珹已经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在她床边，她依旧发着烧，喉咙刺痛难忍说不出话，听着芍药讲着那几天的事，才得知她落水那天正好被两个附近的樵夫发现，但当时只捞起了还未昏迷的宋六郎，六郎告诉他们她还在水下，再次下去找却找不到了，到了晚上她便抱着两株梅花自己回来了。

　　 没多久，宋皓深来看她，说着许多感谢的话，她将那快枯萎的红梅送给了他，在纸上写下祝贺他蟾宫折桂，以梅相赠的字时，宋皓深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

　　 自那以后，他便常来陪伴她，还常常提到六郎，但是没多久他便不怎么来了，听芍药说他要准备春闱，而严珹也是忙里抽空来看她，倒是自己的弟弟琮哥儿不怎么淘气了，常来逗她笑，每次来都会带着各种花。

　　 而她似乎越来越嗜睡，咳嗽也越来越频繁，半梦半醒的就这样过了三年，直到十八岁时，一眠再未醒来。

　　 如今再见，已是人鬼殊途。瑛娘遥遥叹了口气，看着已经是个挺拔的才俊青年向她走来，满眼的疲惫，对着她身后的灵位浅浅三拜，声音低哑着宽慰她的父母，

　　 “伯父伯母请节哀，莫要伤了身，瑛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如此悲痛。”

　　 “晚辈本想考取功名后便来上府提亲，不料瑛妹却……哎，怪我来迟，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宋皓深望向那灵位牌，默默的垂泪，严知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

　　 “你也莫要内疚，你二人自小便指腹为婚，瑛娘能得你如此怜惜已是她的福气了，或许也是有缘无份吧。”

　　 这边二人悲痛惋惜，那边瑛娘倒是有些欢喜，原来宋皓深是愿意娶她的。

　　 一直以来都是她追着问他何时提亲，而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搪塞，她不傻，她看的出来宋皓深并不是很喜欢她，可她觉着终有一天能捂热他，便用尽各种办法讨好他，毕竟那是她自出生就定好的姻缘，而这姻缘对象刚好是她喜欢的。

　　 这时间一久了，她便陷了进去。

　　 曾经她读到诗经里的一篇描述男女情意的，她便十分羡慕那位能被爱慕的女子，也希望自己可以被他人那样挂念。

　　 可自小便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定好的姻缘，她只能将那份羡慕埋在心底。

　　 十岁那年被母亲带着回京城看望祖母，正逢舅父家嫁闺女，她舅家的表姐出嫁那日一直在哭，她好奇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告诉她，她的表姐也是被指腹为婚的，可惜表姐夫资质平平还好赌成性。

　　 她不解的反问自己的母亲：

　　 “那舅父为什么还要把表姐嫁给他？表姐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嫁一个她喜欢的人呢。”

　　 当时，她母亲郑氏急忙捂上她的嘴，让她不要乱说话，后来回了家，她母亲才告诉她，从古到今的女子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嫁甚至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凡是女子便要三从四德，这是规矩。

　　 所以她表姐那有什么机会选呢，这样的世道怎么可能容她反抗。

　　 当时的瑛娘不理解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她只被教导既然是规矩就必须遵守了。

　　 所以有一段时间她害怕极了，怕自己也会和她表姐一样，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再之后她不想受这因未知而生出的恐惧折磨，决定珍惜当下还能自在的日子，诸多烦恼先抛在身后，这便又高高兴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去了。

　　 但当见到宋皓深时，并得知他便是她指腹为婚的夫婿，开心极了，因为他不是赌徒，长得还好看。

　　 自此，她开始努力的讨好宋皓深，幻想着话本子里的两情相悦，那份埋在心里的羡慕再次苏醒，她深信自己的付出一定会换来回报。

　　 不过，这份回报似乎来的晚了些。但还能得知宋皓深打算娶她，这样也算圆满了，最起码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走到宋皓深的身边，欣慰的说着他根本听不到的话：

　　 “皓深哥哥，你的心意我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嫁给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可以开开心心……”

　　 “哼~”

　　 “所以你就忘了我吧，早日找一个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呵~”

　　 “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就早点来娶我吧……”

　　 “切~”

　　 “混小子，你故意的吧！”

　　 瑛娘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生气的盯着那个总是打断她说话的人，刚开始她还以为只是巧合，可她每说一句都会有个稚嫩的声音回应，而且语气还十分的轻蔑，相当的故意。

　　 可盯了一会儿，她便愣住了，那人也在看她，

　　 “你，你，你能看见我！”

　　 “……”

　　 那小孩没理她，只是默默的收回眼神，镇定的拽了拽宋皓深的衣角：“三哥，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宋皓深略微抱歉的看了看严知府和严夫人，低头道：

　　 “六郎莫要胡闹。”

　　 严知府看着这个仅有六岁的宋家小公子，似是想起了什么，鼻子一酸，走过去轻拂了一下他的头顶，道：

　　 “聿儿年纪小，怕是闻不得太久香火味，想去便去吧，别走太远，一会记得回来吃饭啊。”

　　 宋皓聿乖巧的点点头，转身便跑了出去，到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瑛娘。

　　 瑛娘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也跟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