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经年旧事（五）暗香成愁

　　下山时，已是傍晚，红霞映衬，绯云西撵，从花神庙开始一路长灯蜿蜒到整个琴河县，庙前不如白日里热闹了，所有的人都去了城里。其实这花朝节最精彩的时候正是入夜时分，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会出门逛一逛，或是消食，或是放灯，当然还有去看每逢佳节都会搭台演出的露天百戏。

　　 瑛娘和宋皓聿趁着最后一丝余晖赶回了城中，街上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的，唯有宋皓聿心情低落着，瑛娘本想直接送他回去，可看到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改变了主意。

　　 她拉着宋皓聿走到附近的餐馆，点了一些饭食后，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皓聿倒是不意外，她陪着他毕竟走了一下午的山路，是该又渴又饿了，可她为何一脸神秘兮兮的盯着他？盯的他心里直发毛。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小六郎啊，你想不想晚点回去？”

　　 瑛娘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掉进了星星。

　　 宋皓聿不说话，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既然你哥哥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可不能让你顶着个小丧脸回去，不如，今天就由你阿瑛姐姐带你好好的逛一逛这花朝节的夜市，怎么样啊？”

　　 宋皓聿毫不领情的白了一眼，道：

　　 “我看是你想逛吧！”

　　 “你要这么说也行，姑且当我想逛呗，反正我陪你上山了，也答应你不把那个事说出去，你是不是也该稍微的回报一下我啊。”

　　 “……”

　　 瑛娘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让宋皓聿头皮一阵发麻，他看了看窗外，那些像他一般大的孩子被父母牵着的样子很是幸福，他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也羡慕那些被父母疼爱的孩子，也喜欢那些好看有趣的物什，只是他不想表现出来，也不愿让别人看出来，在他生活的环境里，处处充满着算计和阴谋，宋家人的唯利是图，让他早早的懂得明哲保身，远离是非这个道理。

　　 但他心底还是希望有人能懂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懂他的人会是严瑛。

　　 瑛娘见他没理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便了然，挥手招呼了店小二，低于了几句后给了二两碎银，那店小二便高兴的领了打赏，和掌柜的告了假后匆匆跑出了餐馆。

　　 等菜上齐后，那小二便从外回来了，还带了一盅梅子汤放到了宋皓聿的面前，转头便对着瑛娘道：

　　 “客官，话传到了，那管家说晚些他们会派车去十里亭那接你们。”

　　 瑛娘点了点头，那店小二便退下了。

　　 宋皓聿疑惑的看着瑛娘，问道：

　　 “传什么话？”

　　 瑛娘将揭开汤盅的盖子，放了一个汤匙后，漫不经心道：

　　 “我让他给你们宋家递个话过去，说你在我手上，让他们放心，晚些来接你。”

　　 宋皓聿看着面前的梅子汤，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呢喃了一句：

　　 “你即使不去传话，他们也不会在意我何时回去的。”

　　 那声音太低了，坐在对面的瑛娘压根没听清，

　　 “啊？自言自语啥呢？这梅子汤不合你口味吗？”

　　 宋皓聿摇了摇头，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洛园的梅子汤。”

　　 早已饿到发慌的瑛娘已经不顾小姐仪态的开始胡吃海塞，她边吃边说道：

　　 “哦，我见你白日在咸福茶楼喝的这个，但他们那是没有这个的，只能特意去东街口的白洛园买来，我便猜想你是喜欢这个吧。”

　　 宋皓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他缓缓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将那梅子汤喝了见底。

　　 瑛娘看他只喝不吃，怕他饿着，便不停的给他碗里夹菜，不知觉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她心想，这孩子真是渴坏了吧。

　　 ——

　　 一顿饱餐后，二人便出了餐馆，往那最热闹繁华之处走去，这人来人往的，天也黑了，虽然沿街都亮着灯，但她还是不放心，怕跑出个人贩子偷小孩，于是提前就牵好了宋皓聿，为了保险起见，甚至还在街边买了一个长长的红绸发带系在各自手腕上，将二人相连。

　　 宋皓聿虽然面上嫌弃，但心里是暖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在意保护的感觉。即使他三哥也对他不错，但不一样，很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她带着他看糖画，看捏面人，看偶戏，甚至还像其他孩子的父母那样给他也买了个鲤鱼灯笼，在这样的氛围下，他暂时的放下了戒备，孩子的天性逐渐显露，看见会喷火的大叔会拍手叫好，看见胸口碎大石的锤子落下会害怕的捂上眼，这晚不知喊了多少次：

　　 “阿瑛姐姐，快看啊……”

　　 当漫天升起长明灯时，他笑得是那样的开心，他希望他们一起点燃的灯能飞的高些，再高些。

　　 瑛娘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很是欣慰，对嘛，这才是孩子该有的笑容啊，但也心疼，到底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才有那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和不符合他年龄的心机深沉呢？

　　 无意间，她瞥见一旁小摊贩处摆着一排样式别致发簪，便想起了一件事，她对着宋皓聿说到：

　　 “小六郎啊，阿瑛姐姐呢再过三个月就要举行及笄之礼了，我想买支发簪送给自己，你要不要帮我挑一个呢？”

　　 “好啊。”

　　 宋皓聿一答应便拉着瑛娘往那摊贩处去，到了跟前，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认真的挑选出一支如云雾的白色岫玉簪子，

　　 “这支适合你，无需太过华丽，清清淡淡的，正衬你。”

　　 那簪头雕着两朵海棠，花蕊以细软的金丝镶嵌，栩栩如生，瑛娘一眼便爱不释手，很爽快的付了钱。

　　 宋皓聿一脸傲娇的看着瑛娘行云流水般掏钱付账打包走人的动作，直到快走到十里亭时，他才慢悠悠的说道：

　　 “你买贵了，最起码贵了两倍。”

　　 瑛娘却学着他的语气，笑着说：

　　 “我知道，千金难买我乐意。”

　　 宋皓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解的看着她，明知道受骗了还高兴，是不是傻了？

　　 刚想说她傻，但看见自己手里的鲤鱼灯后，便把话止于唇边，算了，随她高兴去吧。

　　 终于到了十里亭，并未见到宋府的车马，瑛娘想着大概是他们来早了，自己也腿肚子酸的很，二人也没了力气继续逛了，便和宋皓聿坐到亭子里休息。

　　 晚风有些微凉，她怕宋皓聿受凉，便靠的近了些，稍稍侧身，挡着那风口，二人一起看着天空上的星火飘散，都默契的一言不发。

　　 宋皓聿闻到一股暗香，便道：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花香。”

　　 瑛娘一脸惊讶，才想起苏照影送的那只香囊，在山上摘花时，为了方便，她将那只香囊放到了袖兜里，他不说的话，她都快忘了，她掏出那香囊时，便听宋皓聿疑惑道：

　　 “一品寒梅？”

　　 这回轮到瑛娘疑惑了：

　　 “你怎么知道？你还对女孩子的香囊有了解？”

　　 但接下来的宋皓聿说的话瞬间让她跌入了谷底：

　　 “不甚了解，但这是我三哥从京城买的，买了三只，好像是送给一个朋友的，叫苏……”

　　 “苏照影！”

　　 “对。”